趙陽帶王霽去的地方，是一處幽靜的別苑。
王霽詢問道：“怎么是在這里？”
趙陽解釋道：“太夫人把這棟宅院送給阿秀了，你不知道嗎？”
王霽搖頭，他只是請祖母把阿秀收做孫女，沒有想到，祖母連宅院都準備好了。
阿秀若是還活著，應該會很高興的吧。
“沒人去通知耿老嗎？”
趙陽道：“不敢啊，過幾天再說吧？”
“過幾天？”王霽蹙眉。
那豈不是連阿秀最后一面也見不到了？
就在這時，牛大夫提著藥箱從里面出來，身邊跟著小桃。
只聽他細細地叮囑道：“吃食要清淡，切忌辛辣肥膩，鴿子湯和雞湯最好，人參先不加，過幾日再說。”
小桃應聲道：“知道了，我會吩咐廚娘的。”
牛大夫看見王霽來了，頷首道：“武世子傷都包扎好了，沒有姓命之危，公子放心。”
王霽目光一凜，冷聲道：“他竟敢在這里養傷？”
然后就沖了進去。
牛大夫看了看王霽的背影，一頭霧水道：“他不知道阿秀這孩子在這里養傷？”
趙陽糊里糊涂地道：“不會吧？”
“我就是帶他來看阿秀的啊。”
“難不成是太夫人沒有說？”
牛大夫笑著道：“如果是太夫人的話，那應該是故意。”
“故意的？”趙陽不明白。
這么重要的事情為什么瞞著？
牛大夫道：“你暫時別進去，讓他們說說話。”
“小桃，你也是。”
小桃點頭，帶著趙陽去了花廳喝茶。
……
王霽沖進去，打算把武元旭提起來一頓打，再扔出去。
誰知道一眼就看見躺在床上的阿秀，她虛弱地躺著，唇色看起來很蒼白，但眼睛是睜開的。
看見王霽像一陣風似的刮進來，她驚訝地喊：“公子……”
王霽突然哽住，情緒從生氣到震驚又到狂喜。
他沖到床邊，看著清醒的阿秀道：“你還活著？”
“太好了，你還活著。”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想著老天爺怎么這么殘忍？”
“是我錯怪老天爺了，他對我很好，對你也好。”
“阿秀，快點好起來吧，以后做我們王家的女兒，再也不會受苦了。”
阿秀垂眸，小聲道：“不用了，公子。”
“我還是想當我爹的女兒，他養我長大不容易……”
王霽打斷她的話：“這不沖突的，只是多給你一重身份，一重保護而已。”
“你永遠都是你爹的女兒，這點誰也改變不了。”
“但王家該給你的，都會給你。”
“比如這棟宅院，以后就是你的嫁妝了。”
阿秀笑著道：“這就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了。”
“公子，謝謝你。”
王霽道：“傻姑娘，應該是我要謝謝你才是。”
“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背叛我，謝謝你詮釋了這份任務帶來的偉大。
你和羅青青不同，你們要做的事情也不同。
準確來說，是我的初心不同。
這一刻，王霽恍然明白了，祖母問他的話。
還恨羅青青嗎？
似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所有的因在他的身上。
那么所有的果也都會應驗在他的身上。
他苦笑著，眼里最后憤恨和不甘蕩然無存。
阿秀見他神色有異，關心地問道：“公子，你怎么了？”
王霽搖了搖頭：“我沒事。”
“阿秀，往后好好活吧，為你自己。”
“我也是一樣的，為我自己。”
阿秀似懂非懂，卻順從地點頭道：“好。”
王霽笑著，揉了揉她的額頭，幫她把被角掖好，轉身走了出去。
他釋然了。
所有的痛苦和過往，所有屈辱和憤恨，他不再糾結。
從此刻起，他是嶄新的王霽，是新生的王霽，是他自己。
王霽徑直離開了別苑。
他派人去給羅青青傳信，約她在護國寺的祈福樹下見面。
接到信的羅青青十分不安。
她聽說王霽病了一場，很嚴重，發了一夜的高燒。
武元旭都回鎮南王府了，他的秘密根本不是秘密。
那他為什么還要見自己？
是因為想起了什么來了嗎？
羅青青很抗拒，但她也很清楚，王霽如果想要找到她，輕而易舉。
如果害怕，當初就不應該回京。
既然回了，就要有勇氣承擔后果。
思慮再三，她還是去見王霽了。
不過去之前，她給家人留下一封告別信。若是她回不來，也不必去尋她的尸身了。
她知道那人的狠辣，不會給她留全尸的。
護國寺的祈福樹下。
王霽一襲水墨長衫，頭上插著白玉簪，只是看著背影，就有說不出的俊逸瀟灑，出塵絕世。
這讓羅青青想起他中年時，容色也不輸現在，更是多了幾分成熟穩重。
倏爾間，他轉過頭來。
那雙瀲滟的眸子平靜無波，仿佛投入石子也可以讓他不動聲色。
唇瓣輕抿著，神色似笑非笑，卻透著一股剜人心的冷意。
是他回來了。
不會錯的
中年的王霽，他果然還是來了。
羅青青渾身顫抖著，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想解釋什么？
可是望著他那雙幽深的眸子，她突然覺得一切都是活該的。
她就應該落得那個下場。
那個和他不遑多讓的下場。
于是她扯著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來。
王霽走近她。
羅青青微微仰著頭，露出修長的脖頸，然后閉上眼睛。
她會怎么死？
身首異處嗎？
她想著，臉色霎時間變得煞白。
可什么也沒有發生，王霽冷漠的聲音傳來：“我不恨你了。”
什么？
羅青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猛然睜開了眼睛。
卻見王霽抿著嘴角，嘲諷的笑意從他眼底溢出。
“我們都是蠢人，我們活該落得那個結局。”
“羅青青，往后好好過你的日子吧，別在想把手伸進皇家。”
“這一世我不會再利用你，當然，我也絕不會放縱你。”
“如果你要宣戰，想好了再開始。”
王霽說完，轉身便走了。
沒有報復，沒有手段，更沒有厭惡至深的恨意。
他就這樣走了。
羅青青跌坐在地上，恐懼的余韻還在，她一身的濕意格外明顯，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可有一股痛意，摻雜在心里，突然隨著血液蔓延，傳遍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太多太多的往事，想到他曾經的包容和愛意，想到他的偏袒和私心，想到他的教導和寵溺……
那么多的感情，交織在一起，然后變成了血和淚。
到最后，他竟然釋然了？
為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
她甚至于都準備好了，接受他的報復和恨意。
可是……都沒有了
包括他們之間最后那點聯系……全都沒有了。
王霽和她，成了兩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