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樂菱臉色變了。
她沉著臉看向云菅，頗有氣勢道：“我好端端與姐姐聊天，姐姐怎么這樣說話？”
云菅停了腳步：“我不過是實話實說。鄉下的女子，沒有閑情逸致做別的，能活著，吃飽穿暖的活著，就是她們最大的心愿。”
“那……那也不能殺豬啊！”甄樂菱皺起眉，“殺豬聽著就可怖，血淋淋的，多殘忍！姐姐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以后這些，可莫要在別人面前提起。”
云菅神色平淡道：“鄉下的活兒，沒有不臟污的。我能殺豬、能吃肉，能比尋常女子長的健壯高大，是我的福氣。”
“所以我并不覺得，我的過去有多么不堪，也不覺得我的過去一定要不為人知。”
甄樂菱被懟得來了火氣，她停下腳步冷笑道：“姐姐這般有志氣，那干脆昭告天下，說甄家女是個殺豬匠得了。”
“那不行。”云菅話音一轉，“我日后能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都是仰仗父親母親。既然做了甄家女，就要維護甄家的顏面。你都不喜歡殺豬匠，別人能喜歡嗎？自是大家都不喜，那就得避諱。”
甄樂菱簡直都要氣笑了：“好話壞話都叫你說完了，方才在母親面前，可沒見你如此巧舌如簧。”
云菅挑眉，又輕笑。
“那不是妹妹你在巧舌如簧嗎？我哪來的機會？妹妹若是愿意，以后少說些話，把拐彎抹角刺人的機會都留給我。”
“你！”甄樂菱氣得雙肩微抖，最后轉身甩袖走了。
她走后，云菅聳聳肩笑了聲：“還以為要說什么，沒想到還是幾句口角。”
妄圖用殺豬這件事擊潰自己，那可大錯特錯。
她從不覺得殺豬有什么不好，甚至現在回憶起來，都是些溫暖美好的場面。
若不是段姨……她寧愿繼續留在桐花巷殺豬。
冬兒旁觀了云菅進府后的所有行為言語，到了此刻，她終于徹底決定，要追隨云菅。
“小姐。”冬兒斟酌著開了口，“方才在郡主面前，多謝您替奴婢美言。本來是您救了奴婢，您卻說……”
云菅抬手止住了她的話：“你這一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是你應得的。我知道你傷了臉，以后日子必然不好過。若能叫母親掛念幾分，你以后也許能得個好去處。”
冬兒心中感激云菅為她思慮周全。
隨后她不再猶豫，突然跪下去道：“多謝小姐，奴婢想以后跟著小姐，還望小姐不要嫌棄奴婢。”
“跟著我？”云菅真是詫異了。
她理解冬兒一路殷勤，是想著給自己賣個好。
畢竟做人么，無論什么身份，都是希望能往高處爬，能活的更好點兒。
冬兒這性子，明顯也是趨利避害的。
可她卻想留下來。
留下來跟著自己，能有什么前途？
自己可是鄉下來的土包子，怎可能比得上甄樂菱那種天生閨秀？
但冬兒態度很堅定：“是，奴婢要留下來跟著小姐。”
云菅想了想，說：“你在我這里做事，可能會受不少委屈。”
她初來乍到，必會被不少人試探底線。首當其沖的，就是她身邊丫鬟被為難。
婆子發難，小廝刁難，其他院里的人使喚嘲笑，這都是有可能出現的事。
畢竟做主子的如果不給力，下人的待遇也提不起來。
可冬兒依舊堅定：“奴婢知道。”她說，“小姐說的那些，奴婢都考慮過了。”
“既是如此，你也愿意跟著我？”
“是，奴婢愿意。”
云菅的唇揚起來，心頭莫名有些輕快。
一進府就有現成的成熟丫鬟使，多好的事。
留下了冬兒，云菅腳步都輕快不少，很快便抵達了西竹院。
西竹院很大，堪比宗陽縣衙的整個大前院。不僅屋子數量多，前后配置也齊全，甚至還帶著一個小園。
那園子連接著正院長廊，盡頭是一片蒼翠挺拔的竹林。云菅一走進去，就感覺到了竹葉簌簌帶來的涼意。
云菅對此十分滿意。
炎炎夏日，住在這里實在舒服。
院子早就拾掇好，云菅拎包入住，先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天如此熱，卻要穿這樣厚重的衣裳，她渾身都被捂的難受。
洗了身子后涼快許多，云菅躲在內室沒出來，就穿著薄薄的肚兜褻褲癱在小竹床上。
直到聽見外面有動靜，她才披上一件薄衫走了出去。
冬兒侯在外面，眼里滿是喜悅激動，云菅見狀詢問：“什么事？”
冬兒高興道：“是郡主命流螢姑姑給小姐送東西的。”
云菅又往屏風外走，看到了一隊侍女捧著東西魚貫而入。
打頭的人正是流螢，她手中抱了匹顏色極其美麗的布，臉上帶著盈盈笑意。
“蘭若小姐，郡主庫中的浮光錦還剩一匹，叫奴婢給您送來。”
說罷，她又示意后面，“這是軟煙羅和素紗，各有兩匹，如今天熱正好給小姐裁新衣。”
流螢把東西放下，又叫后面的人上前來：“這羊脂玉鐲是郡主特意挑選的，說顏色襯小姐。”
除去玉鐲，還有各式各樣的頭面珠翠首飾，零零總總有一大堆。
云菅被這五光十色的東西晃花了眼，在冬兒興奮和草兒震驚的眼神中，再次體會到了世家大族的富庶。
而這，竟然還不算一個世家女的標配！
流螢送完東西后，又將周婆子喊來：“郡主說，周媽媽與小姐相伴一路，想必多了些情分。索性西竹院還沒管事婆子，便叫她過來伺候著。”
周婆子神色震驚又失望，云菅也有些訝異。
流螢察覺到后，耐心詢問：“小姐可覺有何不妥？”
云菅想了想，說：“母親安排的自是極為妥當，只是……聽說周媽媽原先是在母親院子伺候的，若是給了我，母親那邊……”
流螢瞥了周婆子一眼，語氣冷淡幾分：“周媽媽犯了錯，郡主念著往日情分才沒多責罰她。如今叫她過來伺候小姐，也是將功補過。”
周婆子聽懂了流螢話中的警告，連忙低頭道：“老奴……老奴定會好好伺候小姐。”
流螢滿意了，打發掉周婆子后，又對云菅柔聲說：“小姐院中用度分例，與樂菱小姐一致。西竹院有小廚房，若是小姐用不慣府中的菜，也可在小廚房單獨開火。”
說罷，她又從袖中掏出兩個荷包，放在了云菅手上。
“因著這些年小姐都在鄉下，吃了不少苦頭。郡主私心想補償小姐幾分，便叫奴婢送來些銀兩。”
云菅暗自掂了下荷包，覺得分量都不重，約莫是換成了碎銀子和銀票。
她瞬間覺得朝陽郡主不算冷淡了。
能惦記著送銀子來的母親，怎么不算體貼呢？
流螢又細心交待了其他，等云菅點了頭，才放心離開。
流螢一走，云菅立刻打開了荷包。
一個荷包是幾兩的碎銀子金豆子，另一個荷包，則是幾張銀票。
匯總下來，有一百五十兩。
一百五十兩，都夠胡屠戶殺兩千頭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