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太陽，已經(jīng)不那么燥熱了。
云菅叫人搬來椅子，就坐在空曠的院子里，翻開賬本一頁一頁瞧。
開始時，這些管事們都還有些緊張。后來見云菅翻賬本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后，便都狐疑的盯著她。
大小姐到底會不會看賬啊？不會是故意來尋個由頭教訓他們吧？
而且聽說大小姐是從鄉(xiāng)下接回來的，這鄉(xiāng)下的女子有幾個會看賬的？
怕是連字都不認識幾個。
管事們的神色變得精彩起來，有幾個還偏頭對視，擠眉弄眼起來。
正在心中暗自嘲諷時，云菅的聲音突然傳來：“王管事，上月果蔬送去的數(shù)量，怎么只有總量的七成？”
王管事突然被點名，心頭一震。
他連忙上前解釋：“大小姐不知道，果蔬采摘和運送時都有損耗。從莊子送到府上還要經(jīng)由車馬、人工，能剩七成都是多的了。”
云菅聽到這話，微微一笑。
王管事因為她的笑容和沉默，心頭打鼓，便下意識找補：“而且今年果蔬的產(chǎn)量本就不高，小人……”
話未說完，云菅就問：“產(chǎn)量不高？”
她掀起眼看向王管事，聲音平淡：“你說今年果蔬產(chǎn)量不高？”
王管事不由咽了口唾沫，愣愣點頭：“是……”
“呵。”云菅笑一聲，“上京的早市，不知王管事可曾去過？”
王管事訥訥道：“去、去過幾回……”
“你若是去過就該知道，今年整個上京周邊村子，不僅糧食高產(chǎn)，果蔬也豐收。百姓們的果蔬賤價都賣不出去，你卻說我們莊子上產(chǎn)量不高。”
“是你在欺瞞我，還是你這個管事，照看的不盡心？”
王管事啞口無言，云菅叫馮孤蘭在一旁做登記，又讓人把侍弄果蔬的農(nóng)人都喊來。
她并沒有叫農(nóng)人與王管事當面對質(zhì)，只是叫馮孤蘭領著農(nóng)人進了小屋子詢問。
片刻后，馮孤蘭便將登記好的數(shù)目呈到了云菅面前。
各人口中數(shù)目都不相同，但只要細心比對再計數(shù)，就能得出總量。
云菅連算盤都沒用，那些數(shù)目在腦海中只是繞了一圈，就準確的報了出來：“……所以，你呈上來的總量還不到實際總量的八成。而且，這八成里你還又將一部分算作了損耗……”
云菅都被氣笑了。
她把賬本以及馮孤蘭匯總的賬冊扔過去，直接砸到了王管事臉上。
“是我母親太過縱容你，還是你瞧著我甄蘭若年輕，便想欺壓一頭？”
王管事眼角被砸紅了一片，卻也顧不上這疼痛，慌忙跪下喊冤。
云菅招手將那些伺候果蔬的農(nóng)人喊來：“你覺得自己冤枉？好，那你們自己對一對數(shù)目。若是總數(shù)確實如你所說，我便將這些沒盡心的農(nóng)人打發(fā)走。若是你謊報了數(shù)目，那你是何下場，王管事心里清楚的吧？”
事關自己前途，農(nóng)人們再害怕王管事，也不管不顧的爭辯起來了。
王管事自然也據(jù)理力爭，甚至暗搓搓的威脅、恐嚇。
有幾個農(nóng)人開始還有些退縮，馮孤蘭見狀便在一旁說：“我家小姐脾性好，待人寬容。只要在這莊子上勤快踏實做事的，都能得賞。但若是沒有抓住這好機會，那可……”
明話都撂這兒了，農(nóng)家漢子們自然就不慫了，又與王管事吵起來。
雙方吵得面紅耳赤，那王管事心思深又有些頭腦，幾個農(nóng)人被他繞進去，差點就承認是他們自己算錯數(shù)目了。
到后來回過神，一時惱火，便沖上去圍毆了王管事。
還等在一旁的管事們都驚呆了。
眾人連忙看向云菅，云菅卻好似沒看到一樣，繼續(xù)低頭看另一項事務的賬本。
等王管事被打得鼻青臉腫后，她才抬頭，驚訝的“哎”了一聲：“怎么還動起手了？你們就這么在旁邊瞧著，也不知道幫幫王管事？”
云菅說完，馮孤蘭才叫人上前把他們拉開。
農(nóng)人們對著云菅義憤填膺道：“小姐，就是他克扣了東西，今年莊子上產(chǎn)了多少東西，我們都是有數(shù)的。”
“對，以前他就這樣，只是我們都不敢說而已。”
“不止果蔬這些，花木也都被暗中做過手腳。”
“……”
眾人越說越憤怒，王管事的臉色則越來越臭！
他捂著迅速青腫起來的臉大聲道：“簡直一派胡言，你們這些泥腿子，竟敢故意污蔑我，等我……”
云菅望著他，語氣幽幽：“等你如何？”
王管事的話戛然而止。
云菅嘆口氣，抬起手揮了揮：“帶下去吧。”
王管事瞪大眼睛著急道：“大小姐，我在郡主手下做了這么多年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怎么信這些泥腿子卻不信我？我真的……”
云菅好整以暇的望著他：“王管事，非是我不信你，可這么多人指認你，賬本上也確實有問題，你讓我怎么信你？”
“我知道你是母親那邊的老人，我也念著這情分。所以，我不會處置你的。”
一聽到這話，王管事急切的臉色瞬間和緩了。
誰知，轉(zhuǎn)眼就又聽云菅說：“我派人將你送到母親那里去，由母親親自處置。”
王管事瞬間神色大變。
他幾乎是立刻跪下磕頭：“大小姐，是小人的錯，小人有罪，小人……”
云菅不愿意多聽，直接叫人拖了下去。
其他管事見云菅如此干脆利落，甚至不留情面，心中都不由得打起鼓來。
一時間，原先還竊竊私語的隊伍，如今也徹底安靜了。
云菅掃視他們一眼，唇角輕輕勾了下，繼續(xù)垂眼看賬本。
賬本依舊看得很快，問題也依舊被很快找了出來。
但這次負責農(nóng)田耕作、糧食收儲的管事，倒是沒有謊報產(chǎn)量，只是損耗多報了一成。
云菅也知他們必會私吞一些，敲打了他幾句，又叫他自己想法子補回來一些，倒再沒有多計較。
那管事瞬間舒口氣，臉上笑容也真切了許多。
厚厚兩摞賬本，查到午時還有一大半，人卻處理了不少。
云菅起身舒展了一下腰，對剩下這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管事道：“先去吃飯，一炷香后還在這里集合。”說罷，又對劉婆子道，“給我送些飯菜來。”
見劉婆子臉色松緩，云菅想起朝陽郡主的飲食習慣，立馬又補充了一句。
“莫要太清淡，我要有魚有肉，份量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