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哥哥！”
裴央央猛地一驚，連忙沖上去，在謝凜撞在地上之前勉強扶住了他，但整個人還是被壓得跪倒在地上。
燈籠掉落，火光斜斜地照過來，跳動著映在兩人臉上。
謝凜額頭汗珠點點，眉頭緊皺，表情痛苦，早已沒有意識。
“凜哥哥？謝凜？”
喊了幾聲，依舊沒有反應。
難怪剛才自已離他這么近，以他的武功和警惕，卻完全沒有發現。
央央抬頭看去，靈云寺已在眼前，只剩七八級臺階。
她想攙扶謝凜進去，找人幫忙，卻根本做不到，從山下走到這里已經力竭，此時能扶住謝凜都是勉強，更別說帶著他進去，只稍微起身，便雙腿發軟，好幾次差點摔下去。
她不敢再動，抱著謝凜安靜地跪坐在地上。
“阿彌陀佛。”
一道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見空大師站在臺階之上，雙手合十，垂眸看著他們，悲天憫人。
央央著急道：“見空大師，皇上暈倒了，快幫我扶他進去。”
見空卻站在臺階上看著，并未過來幫忙。
“阿彌陀佛，貧僧不能幫，若想心愿達成，這條路只能他自已走。”
這上靈云寺的臺階有五千多級，每一個臺階，都需要他親自走過，親自跪拜，每走一步都在抽空他身上的精氣，為接下來的續命做準備。
他會越走越疲憊，越走越虛弱，卻不能停下，不能代勞，所以往往走到最后是最痛苦的。
裴央央死而復生之前，皇上夜夜來寺，夜夜走過寺前的石階，一步一跪，那時他更加憔悴，連見空都沒想到他能堅持下來。
那時，皇上都不許任何人幫忙，今日，更不可能同意。
央央懷里抱著謝凜，心焦著急。“那難道就讓他一直躺在這里嗎？”
見空看了謝凜片刻，道：“等皇上醒來，自會將剩下幾級臺階走完。”
央央震驚地看著他，見他真的不肯幫忙，又低頭看向懷里的謝凜，暗暗咬牙。
“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躺在這里。”
說完，艱難地扶著謝凜站起來，搖搖晃晃往上走。
她本就已經力竭，扶起謝凜已是強弩之末，剛抬腳就差點摔下去，卻還是不肯放棄。
見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裴小姐既然執意如此，那貧僧也一起吧。”
說罷，終于走下臺階，扶著謝凜的另一只手，和央央一起將人扶上最后幾層臺階，走進靈云寺。
央央本想將人送去后院禪房好好休息，卻沒想到見空扶著人直接走入大殿，饒行至佛像背后，抬手輕輕推開墻上的小門。
她上次來找見空大師，也曾見過這扇小門，只是匆匆一瞥，里面漆黑一片，她還以為是雜物間。
“將皇上扶到里面去。”見空大師道。
央央這才收回好奇，將注意力放在依舊昏迷不醒的謝凜身上，可一腳走進去，卻再次被里面的景象所震驚。
密室中光線昏暗，長寬不足一丈，周圍掛滿經幡，因為有人走入，經幡被風吹起，輕輕晃動，神圣又詭異，最惹人注意的就是所有經幡正中央的一張供桌。
將謝凜放在供桌前的軟榻上，央央走近一些，桌上只擺放著兩盞長命燈，緊緊靠在一起，右邊那盞長命燈火光稍黯一些，只有綠豆大小。
燈里根本沒有燈油，而是一種看起來粘稠、黑中泛紅的液體，糊在油燈底部，厚厚一層，似乎已經干涸。
沒有燈油，燈芯是怎么點燃的？
她仔細看去，發現這盞燈的燈芯一端竟然被分成了兩股，一股埋在那粘稠的、干涸的液體中，另一股則延伸到左邊那盞長命燈中，借它的燈油，勉強維持微弱火光。
可一碗燈油，怎么夠兩盞燈？
左邊那盞長命燈中燈油已經所剩不多了，火光也因此變得微弱，和右邊相差無幾，兩抹火光相互依偎著。
央央看了一會兒，問：“見空大師，為何不把這兩盞燈分開，右邊這盞把左邊的燈油都快吸光了。”
見空大師走過來，雙手合十，一聲阿彌陀佛。
“施主，右邊這盞燈，是自愿讓左邊吸收燈油的。”
央央盯著那兩點跳動的燭火，攥了攥拳。“那也不該一直吸，再這樣下去，右邊這盞很快就會熄滅的。”
“既然是共用一碗燈油，左邊那盞滅了，右邊這盞當然也會熄滅，既是同生，也是共死。”
心頭猛地一顫。
裴央央想起那天她送小院的孩子們去下葬，回來時看見謝凜在城門口等她，他曾答應不會丟下她一個人，就算知道生命盡頭也不會離開。
當時以為是承諾，是誓言，竟沒想到他早就已經這樣做了。
此時看著那兩盞虛弱的燭火，她顫抖著手，指著右邊。
“大師，這盞燈，叫什么名字？”
見空低聲：“裴央央。”
她的手一顫，又指向左邊那盞。“那這盞呢？”
“名叫……謝凜。”
央央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身體晃了晃，隱隱要摔倒，又勉強站住，再開口時，聲音中的哽咽已經藏不住。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見空又行一禮，終是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當年施主香消玉殞，皇上求而不得，曾下令讓貧僧將施主復活，貧僧不痛鬼神之法，只能拒絕。后來施主的尸身下葬，貧僧以為皇上已經放棄，卻沒想到去年七月，皇上再度找到貧僧，所求唯有一愿，讓裴家已經過世四年半的女兒，死而復生。”
“此為逆天之舉，天理不容，但皇上卻找到了一個法子，以皇命，養其命。”
他看了一眼躺在不遠處，依舊昏迷不醒的謝凜，看他面色蒼白，看他憔悴不堪，又看向面前讓人惋惜的天之驕女，心中唏噓。
“施主是丞相之女，本就是貴命，這天底下能為你續命的人屈指可數，而帝王的命數何其貴重，卻是正好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