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是空曠而荒涼的世界。
即便是數億螢鰻組成的游牧大潮，在巡天回廊中，也不過是小小的一處斑點，若是離得稍遠一些，你甚至感覺不到它在移動。
而這樣微不足道的一個斑點之中，卻裹著無數活生生的人。
當然，也有尸體。
直愣愣的看著掛在鰻車后面密密層層的棺槨，青檸雨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作為青部的射手領袖，武力擔當，青檸雨下一直對自己的箭術無比自信，即便在強手如云的巡天四族之中，他也有足夠的信心和任何對手正面對射。
六年前對赤翼的回聲空墟之戰，自己一鰻當先，十二發透甲重箭開路，帶著大隊從敵人的部隊中穿陣而出，斬下對手軍旗的豪情萬丈，似乎還歷歷在目，然而，三天前的這一戰，直接讓自己這整只隊伍，要么送了命，要么失了魂。
在戰斗的最后，自己紅著眼瘋狂前沖，一個個戰友拼命掩護，卻被那些不知道何時發射，不明白如何近身的敵方武器割草一般奪取生命，最后換來自己發出傾盡全力的一發重箭，也不曾在對方軍陣中濺起一點浪花。
莫名其妙的一敗涂地之后，整個隊伍都處在失魂落魄的邊緣。
青檸雨下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外面的文明有著各種各樣新奇的武器，但那些都距離巡天很遙遠，部落里的人兒，就如同寧靜之海中一群蝸居海島的蜥蜴，終其百世也不曾想到自己會遭遇槍械的射擊。
倒是尊為青之棘冠的他，親手試用過一兩件，那玩意又昂貴又嬌弱，自己放牧的一窩螢鰻，都換不來這玩意用幾次，那有什么用。
最可信賴的，還是手中的長弓利箭。
然后，現實就給了自己重重的一拳，當對手的武器排成陣列的時候，部落的勇士甚至無法進入射程，就已潰不成軍。
前方的巨型螢燈開始閃爍，身邊的護衛接連拍了好多次鰻車的皮殼，才把青檸雨下從失魂狀態中喚醒。
“棘冠大人，該降落了！”
浩浩蕩蕩的艦隊進入了腐葉行星的引力圈，在這里，碩大的星體擋住了紅巨星的輻射，稀薄的大氣帶著些許的溫和，戰士們再次感受到了水汽的濕潤感。
地面上一大蓬一大蓬的變異植被，那是螢鰻最愛的口糧紫芽，遠遠看去如同裹在行星腰腹間的地毯，似是給灰白的行星圈上了一道紫黑色的圍裙。
隨著隊伍越落越低，牧人們拋出錨鉤，這些鉤索由螢鰻的肌腱編織而成，末端帶著倒刺，從空中直飛而下，深深扎入地面，將速度已經降到極慢的鰻車牽系在星球表面。
巨型鰻房的門如花瓣一樣展開，不懂事的部落中的孩子開始歡呼，成年人的臉上卻掛滿了迷茫和悲傷。
按照以往的慣例，巡天藤樹青部將在此駐扎兩個星歷月，直到螢鰻群啃盡這片星域的養分，不過，或許這一次的青部，甚至整個藤樹部，都將在此決定自己最終的歸宿了。
是投降，還是滅亡？
完全降落到腐葉行星之后，青檸雨下又木呆呆的傻坐了很久，直到恒星光都已經在地平線上褪去，到處開始撥亮螢燈，遠處牧人的骨號吹奏起先祖傳下的曲調，曠野中傳來一聲聲蒼涼的歌聲：
“腐葉埋我骨，紫芽噬我身……”
“螢火照前路，星空即我墳……”
那是族人們在下葬死去的部落勇士。
青檸雨下猛然站了起來，能夠死在戰斗中，已是部落勇士最好的歸宿，而活著的族人，還得準備下一次戰斗。
他的弓毀了，他得再去領一張大弓，還得找人幫忙上弦，畢竟青之棘冠使用的強弓，光把弓弦繃上去，就需要至少六名部落的勇士才能完成。
從移動軍庫出來的時候，一名族人滿頭大汗的沖了過來：“棘冠大人，總算找到你了，快，長老會讓頭人和首領們都去大帳。”
幾分鐘后，一頭兵鰻將青檸雨下送到了族群大帳之外，留弓卸箭之后，青檸雨下邁進了那片紫芽草場。
一聲悶響，之后是一片低低的驚呼，青部的首領白紙青花雙眉緊鎖，翻來覆去的看著手上的一把長長的“甩棍”一樣的東西，跟旁邊的男子交流著什么。
走得近了，青檸雨下才認出來，族長身邊的正是青部出去闖蕩的驕傲，流光逢夢歲。
似乎是衛兵低聲報告了一下，白紙青花轉過頭來，招呼著青檸雨下。
“來了，傷重不重，要不要緊？”
“沒什么大礙，只可惜我青部隨我出征的孩子們，大半回歸了巡天主神的懷抱。”
“族長召我來，可是部落有了決定嗎？”
“嗯，叫你來，就是讓你試試這個。”
一把電磁長槍被丟給了青檸雨下。
白紙青花有些恨恨的說道：“赤翼部從一開始就在給我們下套，什么拒絕域外干涉，圖騰之神盟誓，不過就是為了騙我們上套，好讓他們用赤冕提供的武器，屠戮我族的勇士。”
“我仔細想了想，四族盟誓的時候，只說決不允許外部軍隊的介入，沒說不許使用外域武器，這就是他們早已跟赤冕勾結在了一起，處心積慮的對付我們。”
“那，也不能怪我們從外面引進武器了。”
“你且試試，這個如何？”
青檸雨下仔細看了看手中這柄大家伙，流光在旁邊做著說明。
這是一把諸夏聯盟標準制式，專供單兵作戰使用的軌道式強電磁步槍，雙導軌結構簡單，直流驅動能量效率優越，彈頭出膛初速極高，全長米，可單發可連發，性能可靠，屬于諸夏聯盟部隊的最基本標配。
提供給青檸雨下的這一把，裝了一個超長距瞄準鏡，對于他這個級別的優秀射手來說，完全可以當做電磁狙擊槍使用。
青檸雨下卸掉了手上的發弓扳指，開始試槍，經過了短暫調整之后，他就感受到了這玩意的強悍之處。
射程，精度，射速完全碾壓自己的長弓，最離譜的是，用起來毫不費力。
自己開部落的強弓，射幾十箭就必須歇一歇，后面的力度必然是一箭不如一箭，而一旦強行射擊超過一定數量，再好的弓手也要廢掉。
練到自己這個程度，至少需要十幾年苦功。
現在，手中這把長槍，多配幾個彈匣和電池組，哪怕部落里的孩子也能輕松拿來，從早射到晚。
配給自己這樣的射手，一人一槍，足以壓制部落的一個千人長弓隊，在對面沖進有效射程之前，怕是至少要倒下七八成。
青檸雨下心中有幾許欣喜，又有幾許驚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