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幾分焦躁，陳漠瞥了一眼安迪莫爾手中的文件，看到了一長串家族的名字，前綴都是巴卡。
往小了說，這是一次聯合請愿，往大了說，這是一次逼宮事件。
在這里，就不得不花一點時間，啰嗦一下通遼郡國復雜的社會結構。
之前我們曾經說過，通遼郡國是個縫合怪，有多縫合呢？
堪稱大型社會試驗場。
在通遼建國初期，陳漠借著雇傭兵的力量，掃清了這片土地上的魔族，然后開始了大規模招攬流民。
能夠第一批逃到這里的，大部分都是有完整組織的宗族流民團體，他們消息靈通，行動迅速，具備一定的偵查能力和武裝力量，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尋找到合適的出路。
陳漠一開始試圖把這些流民打亂，分開，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以通遼郡國捉襟見肘的管理能力，根本就做不到。
平民們有了矛盾，會去找他們的族長，有了信息，要去上報他們的貴族老爺，甚至面對通遼郡國的勞役征召，還要他們的首領發話。
一個個家族部落，就是一個個國中之國。
正如藍星歷史上那樣。東方是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西方說我的家臣的家臣，不是我的家臣。
對陳漠而言，歷史書中的記載，從未如此生動而真實。
隨著陳漠的土地上接納了越來越多的家族和流民，看起來通遼蒸蒸日上，花團錦簇的時刻，不安定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
首先，陳漠當時并不清楚的一點是，能夠在這個亂世里活下來的家族和流民，很多都是有原罪的。
看起來都是難民，哪里分得出好壞。
但實際情況是，生逢亂世，惡人的生存幾率比好人要大得多。
忠心衛國的家族死絕了，偷奸耍滑的家族溜走了。
老實本分的貧民餓死了，搶奪盜竊的流民存活了。
甚至在前線敗下來的潰兵里，也是聽命令死的早，當逃兵活的長。
雖然不是全部，但用那句俗話說，挨個全部槍斃肯定有冤枉的，隔一個槍斃一個必有漏網的。
在這種時代洪流中，最終流落到這片混亂之地的，大部分都是什么貨色？
賭性極重的野心家、東逃西竄的小偷和強盜、被魔族抄了老巢的山匪、債臺高筑走投無路的賭棍，在秩序之外渾水摸魚的騙子，不懷好意的各國耳目，投靠魔族的叛徒和人奸、獸奸……
整個一處人類惡勢力大全展覽館。
跟他們一比，九千歲魏公公簡直就是道德完人。
為什么幾十年來，開拓領主們建立的郡國絕大部分都不能存活，真是魔族天下無敵？
當然不是，要不然奔流之河防線也不會堅持這么久。
不管什么時代，小規模戰爭可以憑借個人勇武，大規模戰爭，打的還是經濟。
對各郡國來說，一兩場仗可以靠精兵強將來打，一條來回拉鋸的戰線，就得用海量的金幣和人命去填。
新建立的郡國，國民毫無忠誠度可言，流民能提供的稅收極其有限，入不敷出才是常態。
一旦開拓領主們帶來的啟動資金被快速消耗完畢，沒有更多的資源去填喂那些家族和惡棍的血盆大口時，這些昔日的戰友就會露出獠牙，毫不猶豫的拋棄這個國家，甚至反戈一擊。
在通遼郡國成立后的當年秋季，正是魔族新一輪攻勢即將到來的時刻，陳漠就見識到了這樣一幕。
彼時的通遼，建國不久，人不過兩萬，兵不過千余。
又因為民間識字率太低，不得以任用了很多世家豪族的子弟作為基層官員，當這些人勾連在一起的時候，還在埋頭苦讀的陳漠，相當于被蒙上了眼睛。
九月中旬，一個擁有一千五百多人口的大型家族，用著陳漠提供的農具，種子，吃著陳漠發放的過渡糧，在通遼的土地上，完成了一季的耕種收獲。
按照通遼和各家族的約定，收割之后，一是交糧納稅，二是從各家族抽調人手，補充部隊。
鑒于魔族進攻在即，陳漠自已征召的衛隊已經全部頂到了前線防御，城中的警衛部隊不僅人手不足，而且素質良莠不齊。
這個家族有幾位大聰明一合計，如此大好良機，那叫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于是，聯合了警衛隊中的內應，大聰明家族的戰士呼嘯而出，不僅一顆糧食沒交，還把存放在收糧點的，其他部落上繳的糧食搶奪一空。
兵鋒逼至城主府門口，發表了一番洋洋灑灑的宣言。
通遼領主橫征暴斂，雜稅苛捐，黎民百姓，苦不堪言。若不是三大王國有嚴令不得攻擊開拓領主，今日就叫你人頭落地，魂歸西天。如今略加懲罰，望你今后改邪歸正，洗心革面。
在城中一番劫掠后，這個家族帶著上百車的糧食資產，浩浩蕩蕩向內陸轉移而去。
臨走前，他們還在通遼各處煽動，如今糧食充足，已經不是當初食不果腹的狀態了，不趕緊薅一批財富去大后方享福，難道留在這里等著魔族上門嗎？
要不說世家豪族底蘊深厚呢。
在大聰明們的計劃中，警衛隊已經被打散，等陳漠把前線的軍隊調回，他們早已越過幾道國境線，山遙水遠了。
至于開拓領主會不會氣急敗壞，上訴到王國？嗐，不就是扯皮嘛，我等百年家族，故舊遍地，還怕你不成。
若是煽動成功，有人跟進，通遼各地烽煙四起，魔族大軍一至，城主出點意外，那便是一了百了。
隨著消息傳出，全通遼都躁動了，各個家族、部落停止了交糧，開始整頓兵裝，沒有家族的流民們在匆忙的打點行囊，街面上陸續發生了好幾波零元購事件。
危如累卵之際，小貓女從獸人部落拉來了二十名戰士。
平時藍小橘作為領主秘書，那對獸人部落必然是照顧有加，從糧草到農具，從衣物到食鹽，屬于看到點什么好東西都要給獸人多發一份，因為成本不高，陳漠也就聽之任之，權當搏小丫頭開心了。
獸人智商不高，腦子就沒那么多彎彎繞繞。
也有說法是，叛逃家族的討伐檄文寫的太雅了，獸人沒聽懂。
總之，憑借獸人的力量，陳漠短暫彈壓了街面的騷亂，然而通遼，依舊危機四伏。
那一夜，通遼的空氣仿佛令人窒息，洛水兩岸，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