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撥開前方的灌木叢，跟著孫強走下陡坡。
兩人踩著濕滑的落葉，走進一個搭建在洼地里的軍綠色帳篷。
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把折疊椅。
劉清明停下腳步，環(huán)顧四周。
只有自已和孫強進來了。
孫強看穿劉清明的疑惑。
“于連長和他的兵是紅軍?！?/p>
“為了防止泄密，只能留在林子里?！?/p>
劉清明點頭。
“麻煩孫隊了。”
孫強轉(zhuǎn)身，從帳篷外提溜進一個男人。
他手臂發(fā)力，直接將男人甩在地上。
男人滾了一圈，撞到帳篷邊緣。
孫強走到一側(cè)，雙手環(huán)抱。
盯著地上的男人，防備他突然暴起。
劉清明走上前，居高臨下看著男人。
男人瑟縮了一下。
“你叫什么？”
“賈國龍。”
劉清明在腦海中檢索這個名字。
沒有印象。
東川集團的人員名單里，沒有這號人物。
“你在萬向榮那里做什么？”
賈國龍抖抖索索地說。
“東川礦業(yè)在茂水縣有七個礦井?！?/p>
“通梁鎮(zhèn)有三個。”
“我負責管理這三個礦。”
劉清明拉過折疊椅，坐下。
“萬向杰是什么情況？”
“為什么跑到你那里？”
賈國龍?zhí)ь^看了劉清明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在省里犯了事?！?/p>
“當街開槍殺了一個礦老板?！?/p>
“事太大?！?/p>
“他哥萬老板讓他出來躲躲?！?/p>
“就跑到茂水縣來了。”
賈國龍停頓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這里離省城近，又足夠偏僻?！?/p>
“萬老板把上下關(guān)系都打點好了。”
“本來沒啥事的?！?/p>
“等風聲過去，就把他送出國?！?/p>
“結(jié)果州里來了一個新支隊長?！?/p>
“抓著案子不放，一路追蹤。”
“逼得萬向杰到處跑?！?/p>
“最后就跑到我的礦上來了。”
劉清明身體前傾。
“萬向杰親口承認他當街殺人了？”
賈國龍連連點頭。
“對?！?/p>
“他自已喝多了吹牛?！?/p>
“聽到這話的不只我一個?！?/p>
“你們可以去問礦上的工人?！?/p>
劉清明追問。
“用的什么兇器？”
賈國龍毫不停頓地說。
“噴子?！?/p>
“就扔在外頭的草堆里?！?/p>
“上面肯定有他的指紋?！?/p>
劉清明在心里盤算。
萬向杰當街殺人，還能被安排到這里躲避。
蜀都省的政法系統(tǒng)，漏洞已經(jīng)大到無法修補。
萬向榮肯定使了勁，
在背后充當了保護傘的。
只怕也不簡單。
他繼續(xù)問：“是誰下令圍攻并殺害警察的？”
賈國龍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是他?！?/p>
“我勸過他。”
“警察馬上就到，還是趕緊跑?！?/p>
“他當時殺紅了眼?！?/p>
“非要做掉那三個警察。”
“我根本攔不住?！?/p>
劉清明盯著賈國龍的臉。
試圖從中分辨出謊言的成分。
這番供詞能把萬向杰釘死。
但還不夠。
“是不是他，我會向萬向杰求證?！?/p>
“你能指證他，算是給自已留了一條路。”
賈國龍爬起來，跪在地上。
“我什么都說。”
“當初在茂水開礦?！?/p>
“萬老板用了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只要你們保護我和我的家人。”
“我全都交代。”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
“空口無憑。”
賈國龍急促地回答。
“賬本?！?/p>
“礦上有賬本。”
“不光記了礦上的真實收入?！?/p>
“還有給縣里和鎮(zhèn)上干部送禮的記錄?！?/p>
“全都在里面?！?/p>
劉清明大腦快速運轉(zhuǎn)。
賬本。
這是掀翻茂水縣甚至州里官場的一張底牌。
有了這個，就能把萬向榮和當?shù)馗刹康睦骀湉氐讛財唷?/p>
“你的家人在哪里？”
賈國龍報出一個地址，以及妻子的名字。
劉清明在心里默念了兩遍。
“我會讓人去接他們?！?/p>
賈國龍往前爬了兩步。
“麻煩你們快一點?！?/p>
“這事萬老板現(xiàn)在肯定知道了。”
“晚了說不定我家人就有危險?！?/p>
劉清明站起身，沒有回應(yīng)。
他徑直走向帳篷出口。
走出帳篷。
風穿過山谷，樹葉沙沙作響。
劉清明掏出手機。
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是空的。
大山深處，通訊基站覆蓋不到。
孫強從帳篷里跟出來。
看到劉清明的動作，遞過一部厚重的黑色軍用電話。
“只能聯(lián)系演習指揮部。”
劉清明接過電話。
按下一串號碼。
線路接通，另一頭傳來通訊兵的回應(yīng)。
劉清明直接報出身份。
“我是劉清明，請找梁總指揮?！?/p>
等待了十幾秒。
梁士貴沉穩(wěn)的嗓音傳來。
“小劉啊，情況怎么樣？”
“梁司令，人抓到了?！?/p>
“我需要武機師立刻出動?！?/p>
“接賈國龍的家人，地址是……”
劉清明報出剛才記下的地址和名字。
“還有，立刻控制通梁鎮(zhèn)的三個礦井。”
“里面有東川礦業(yè)的賬本?！?/p>
電話那頭稍微安靜了一瞬。
梁士貴沒有多問。
“好，我馬上安排武懷遠去辦?！?/p>
通話結(jié)束。
劉清明把電話遞還給孫強。
“謝謝孫隊。”
“人還得麻煩你們看管一下。”
“我得趕緊回鎮(zhèn)上?！?/p>
孫強把電話掛回腰間。
“你們直接帶走不就完了？”
劉清明看著眼前的山林。
“我們帶回去?！?/p>
“馬上就會有上面的人來提人?！?/p>
“事情會脫離我們的掌控?！?/p>
“也許會不了了之。”
“也許會偷梁換柱。”
“總之，我不相信他們?！?/p>
孫強沉默了兩秒。
“既然總指揮發(fā)話了?！?/p>
“我能幫你暫時押著?！?/p>
“但不能太長時間。”
劉清明提出期限。
“明天之前沒有結(jié)果，你直接把人交出去。”
孫強點頭。
“行，我就等你到明天下午六點。”
劉清明抬手敬了一個不怎么標準的禮。
“麻煩了，送我回去吧?！?/p>
孫強走在前面，帶路。
兩人重新鉆進林子。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于錦鄉(xiāng)和七名戰(zhàn)士站在一棵大樹下等候。
看到劉清明出現(xiàn)，于錦鄉(xiāng)迎上來。
“劉書記?！?/p>
劉清明沖她點頭。
一行人原路返回通梁鎮(zhèn)。
走出林子，視線豁然開朗。
通梁鎮(zhèn)的街道已經(jīng)被綠色的人海填滿。
武懷遠帶領(lǐng)的武機師戰(zhàn)士全面接管了現(xiàn)場。
上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在維持秩序。
一隊隊被俘虜?shù)纳姘溉藛T被押解上卡車。
路口拉起了警戒線。
武懷遠站在一輛吉普車旁，正在布置任務(wù)。
看到劉清明一行人，他大步走過來。
于錦鄉(xiāng)立刻立正，敬禮。
武懷遠還了一個軍禮。
他轉(zhuǎn)向劉清明。
“剛收到消息?！?/p>
“送去軍區(qū)總醫(yī)院的兩名警察?！?/p>
“手術(shù)做完了?！?/p>
“命保住了，人還沒醒?！?/p>
劉清明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
康景奎沒死。
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如果康景奎犧牲了，整個事件的性質(zhì)就會徹底失控。
武懷遠遞給劉清明一根煙。
“你想怎么做？”
劉清明接過煙。
“兇手抓到了?！?/p>
“但我不能帶回來?！?/p>
“我要想個法子，讓他們不敢伸手?！?/p>
武懷遠拿出打火機，給劉清明點上。
自已也點了一根。
“難?！?/p>
“這里的政法系統(tǒng)，全是那位的老部下?！?/p>
劉清明吐出一口青煙。
“我清楚?！?/p>
“所以不能帶回來。”
武懷遠彈了彈煙灰。
“這事我可能都插不上手。”
劉清明點頭。
“我明白，沒打算坑你?！?/p>
武懷遠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蜀都的方向。
“這事很難辦。”
“不光是蜀都?！?/p>
“那位現(xiàn)在執(zhí)掌全國政法系統(tǒng)?！?/p>
“你想過沒有。”
“不管你怎么做，最終都可能是無用功?！?/p>
劉清明再次吸了一口煙。
煙霧在肺里轉(zhuǎn)了一圈，緩緩?fù)鲁觥?/p>
武懷遠的話直指核心。
蜀都省內(nèi)，沒有自已的盟友。
周圍全是敵人的眼線和網(wǎng)絡(luò)。
政法系統(tǒng)鐵板一塊。
當年在林城，自已還有吳鐵軍、徐婕、馬勝利。
現(xiàn)在，唯一能信任的康景奎躺在重癥監(jiān)護室。
真正的孤立無援。
劉清明踩滅煙頭。
看著前方大片深色的土壤。
那是鮮血浸透的痕跡。
他無法想象。
在自已沒趕到的那十二分鐘里。
康景奎和兩名年輕警察經(jīng)歷了怎樣的圍攻和絕望。
怒火在胸腔里燃燒。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路燈亮起。
劉清明拿出手機。
屏幕上跳出了兩格信號。
這里靠近三號礦，基站覆蓋到了。
他撥出一個號碼。
京城，某小區(qū)。
寬敞明亮的客廳里。
電視機播放著動畫片。
吳新蕊穿著居家服，坐在地毯上。
手里拿著一個塑料積木。
三歲多的劉蘇蘇穿著粉色公主裙，正在往積木塔上加一塊。
“外婆，你看?！?/p>
吳新蕊笑著摸摸她的頭。
“蘇蘇真棒?！?/p>
茶幾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伴隨著響亮的鈴聲。
吳新蕊頭都沒有轉(zhuǎn)一下。
更沒有起身去接。
臥室的門被推開。
蘇清璇走出來，手里拿著兩件折好的衣服。
“媽，你手機響了?！?/p>
吳新蕊收回視線。
“讓它響?！?/p>
蘇清璇把衣服放在沙發(fā)上。
“你以前從來不會不接電話?！?/p>
吳新蕊把劉蘇蘇抱進懷里。
“沒有什么比我跟蘇蘇更重要。”
“蘇蘇是不是？”
劉蘇蘇奶聲奶氣地回答。
“我要外婆?！?/p>
吳新蕊親了她一口。
“對，我們誰都不要。”
蘇清璇無奈地搖搖頭。
走到茶幾前，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清明”兩個字。
她立刻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劉清明的聲音。
“媽。”
蘇清璇輕笑一聲。
“你媽現(xiàn)在只想要蘇蘇，不要我們了。”
劉清明愣了一下。
“媳婦兒，怎么是你？”
蘇清璇拿著手機走到陽臺。
“你不想見到我？”
劉清明的聲音放軟。
“我只是有些意外，媽在嗎？”
蘇清璇靠在玻璃門上。
“在呢，和你寶貝女兒玩，不想接電話。”
劉清明開口。
“我想你們了。”
蘇清璇哼了一聲。
“騙人。”
“想我們不跟我打，打我媽的電話?！?/p>
“一看就是工作呀?！?/p>
劉清明承認。
“是工作。”
“想你們也是真的?！?/p>
“我準備匯報完工作再和你聊?！?/p>
蘇清璇收起玩笑的心思。
“我知道?！?/p>
“你跟她說吧?！?/p>
她走回客廳，把手機遞給吳新蕊。
放在她耳邊。
劉清明又叫了一聲。
“媽?！?/p>
吳新蕊聽出女婿言辭間的凝重。
她把懷里的劉蘇蘇遞給蘇清璇。
站起身，走到一旁。
拿過手機。
“清明，怎么了？”
劉清明站在通梁鎮(zhèn)的夜風中。
把事情的經(jīng)過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
從萬向杰的行蹤，到對警察的圍攻，再到部隊的介入。
吳新蕊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屬于前任清江省省長的威嚴浮現(xiàn)。
“現(xiàn)場控制了嗎？”
“幸好部隊在我們縣演習。”
“我請演習總指揮配合，出動了武機師?！?/p>
“目前控制了局勢?！?/p>
“受傷的警察也送到了部隊醫(yī)院。”
吳新蕊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你擔心，把人交出去，會被他們包庇?！?/p>
“我能肯定?！?/p>
“一定會被包庇。”
“他們很可能拋出一兩個替罪羊，把主犯放走。”
吳新蕊分析局勢。
“但你不能不交人?！?/p>
“部隊是不會干涉地方事務(wù)的?！?/p>
“你已經(jīng)讓他們?yōu)殡y了?！?/p>
劉清明回答。
“對。”
“所以我的時間只有不到一天?！?/p>
“明天下午六點前，必須有結(jié)果?！?/p>
吳新蕊問。
“你有什么想法？”
劉清明拋出自已的推演。
“犧牲了一名警察?！?/p>
“這件事一定會捅到上面去。”
“但即使公安部督辦?！?/p>
“結(jié)果也可能是一樣的?！?/p>
劉清明沒有明說。
但吳新蕊完全明白。
那位目前兼任公安部長，是全國政法系統(tǒng)的一把手。
這跟當年清江省的盧東升完全不同。
那位的能量，連林崢都要退避三舍。
劉清明把電話打給正在黨校學習、身上無實職的吳新蕊。
而不是找老領(lǐng)導(dǎo)林崢。
就是為了不讓林崢為難。
先探探岳母的口風。
吳新蕊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的?！?/p>
“通常這種情況，會采取異地辦案的方式?！?/p>
她直接點破劉清明的意圖。
“你想讓清江省來辦這個案子？”
電話那頭，劉清明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可以嗎？”
...
蜀都省會，榮城。
省政府大樓頂層，省長辦公室。
空調(diào)的出風口不斷噴吐著冷氣。
嚴克已靠在寬大的黑色皮椅上。
手里的派克鋼筆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聲悶響。
震得桌上的茶杯蓋都跟著跳了一下。
省公安廳長宋海波站在辦公桌前兩米處。
他脊背挺得筆直，雙腿并攏。
幾滴汗珠從宋海波的額頭滑落。
順著臉頰砸在藏青色的警服領(lǐng)帶上。
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擦。
“一個縣下屬派出所的案子，州局直接越級報到你這兒？”
嚴克已盯著宋海波。
室內(nèi)的壓迫感瞬間拉滿。
宋海波咽了一口唾沫。
喉結(jié)上下滾動。
“死了一名警察?！?/p>
這六個字從宋海波嘴里蹦出來，帶著幾分干澀。
嚴克已的動作瞬間定住。
“現(xiàn)場死傷二十多人?！彼魏２ɡ^續(xù)補充。
嚴克已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這兩個數(shù)字砸在辦公桌上，分量實在太重。
死警察。
群體傷亡。
這根本不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這是足以驚動高層的特大惡性事件。
嚴克已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這事如果處理不好，省廳首當其沖。
省政府也得跟著背鍋。
死傷二十多人，誰開的第一槍？
現(xiàn)場是怎么失控的？
完全沒有預(yù)警，直接引爆。
嚴克已身子猛地前傾。
雙手撐在桌面上。
“兇手抓到?jīng)]有？”
宋海波緩緩搖頭。
幅度很小，顯得極其僵硬。
“我這邊沒有任何確切消息。”
嚴克已眼睛微微瞇起。
“沒有任何消息？”
“你是堂堂省公安廳長，你跟我說沒消息？”
宋海波頂著巨大的壓力，快速解釋。
“現(xiàn)場的情況完全被隔絕了?！?/p>
“部隊接管了現(xiàn)場?！?/p>
“是武機38師的人?！?/p>
嚴克已的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
指甲邊緣被壓得扁平。
“武機師？”
“他們怎么會插手地方的案子？”
嚴克已覺得事情的發(fā)展越來越荒謬。
宋海波趕緊匯報他掌握的全部信息。
“當?shù)卣诟丬娛卵萘暋！?/p>
“這是軍區(qū)直接下的命令?！?/p>
“也是軍委的指示?！?/p>
“軍區(qū)梁副司令員親自在茂水縣城坐鎮(zhèn)指揮?！?/p>
“省軍區(qū)和武機師都派了精銳部隊參加。”
宋海波停頓了一下。
“我們當?shù)嘏沙鏊娜粟s過去，想要接管現(xiàn)場。”
“被部隊直接拒絕了?！?/p>
“連警戒線都不讓進。”
嚴克已抬起手，用力揉壓著太陽穴。
腦子里嗡嗡作響。
事情徹底脫離控制了。
如果是地方公安辦案。
省廳還能插手指導(dǎo)，隨時掌控辦案進度。
隨時把不利的因素過濾掉。
現(xiàn)在部隊強行介入。
誰也插不進手。
軍區(qū)那位梁副司令脾氣又臭又硬。
出了名的護犢子，根本不買地方政府的賬。
“受傷的同志呢？”嚴克已放下手。
“現(xiàn)場的警察傳回來的消息?！?/p>
宋海波語速極快。
“受傷人員被部隊的直升機直接帶走了。”
“飛行線路直達省城?！?/p>
“降落地點是軍區(qū)總醫(yī)院?！?/p>
“算算時間，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做完手術(shù)了?！?/p>
嚴克已站直身體。
警察受傷，部隊出動直升機救人。
這事傳出去。
省政府如果不馬上表態(tài)，絕對會被上面打上冷漠、無作為的標簽。
必須把慰問的姿態(tài)做足。
把表面文章做好。
他指著宋海波。
“你馬上派人過去。”
“以省政府的名義，去醫(yī)院探望受傷的同志?！?/p>
“態(tài)度一定要誠懇?！?/p>
“要多感謝部隊同志的及時幫助。”
宋海波立刻立正。
“我親自帶隊去?！?/p>
嚴克已擺擺手。
宋海波如蒙大赦，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順手帶上房門。
宋海波走在省政府走廊上。
后背的襯衫已經(jīng)完全被冷汗浸透。
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他快步走向電梯。
拿出手機，撥通了省廳常務(wù)副廳長的電話。
“馬上準備兩輛車?！?/p>
“帶上高規(guī)格的慰問品。”
“通知宣傳處的人，帶上攝像機。”
電話那頭有些發(fā)懵。
“宋廳，大半夜的去哪？”
宋海波壓低嗓門。
“軍區(qū)總醫(yī)院。”
“去探望茂水縣受傷的同志。”
“排場給我弄大一點?！?/p>
“記住，千萬不要惹部隊的人不高興。”
掛斷電話，電梯門打開。
宋海波走進去。
看著電梯壁上自已的倒影。
一股無力感瞬間涌遍全身。
堂堂省公安廳。
在一個小小的茂水縣，居然成了局外人。
現(xiàn)場進不去。
人帶不走。
現(xiàn)在還要跑去部隊醫(yī)院賠笑臉。
這讓他憋屈到了極點。
“萬向榮這個王八蛋?！?/p>
宋海波暗罵了一句。
辦公室內(nèi)。
嚴克已看著關(guān)上的門板，冷哼了一聲。
宋海波這通匯報，聽起來驚險，其實全是廢話。
核心信息一個沒有。
究竟是什么案子？
能讓三名警察陷入這種大規(guī)模的群體事件？
甚至引得部隊出動？
嚴克已按下桌上的內(nèi)部電話。
“江濤，進來一下?！?/p>
不到三十秒。
秘書江濤推門而入。
手里拿著一份藍色的加密文件夾。
“省長?！?/p>
嚴克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查清楚沒有？”
“通梁鎮(zhèn)到底在搞什么鬼？”
江濤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推到嚴克已面前。
“省長，情況摸清楚了?！?/p>
“引發(fā)沖突的犯罪嫌疑人，是萬向榮的親弟弟，萬向杰?！?/p>
嚴克已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萬向杰。
這個名字對嚴克已來說，絕不陌生。
茂水縣有名的地頭蛇。
仗著哥哥萬向榮的資產(chǎn)和人脈，在當?shù)貦M行霸道。
“他怎么搞的！”嚴克已一巴掌拍在文件夾上。
“又出人命！”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全國都在抓典型嚴打?！?/p>
“他還在給我搞事情！”
嚴克已站起身，在辦公桌后焦躁地走動。
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萬向榮是個聰明人，一向懂得進退。
怎么會縱容弟弟去圍攻警察？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非這背后有更大的利益驅(qū)動。
或者有更高層的人指使。
如果火燒起來，必須馬上切斷隔離帶。
“你馬上給萬向榮打電話?！?/p>
嚴克已停下腳步。
“警告他一下。”
“讓他馬上把事情平息下去?！?/p>
江濤站在原地，沒有去拿電話。
他顯得有些遲疑。
“省長?！?/p>
“我早就把您的意思轉(zhuǎn)告過萬向榮了?！?/p>
“他那邊回復(fù)了?！?/p>
嚴克已盯著江濤。
“他說什么？”
江濤壓低嗓門。
“他說，這事是幫徐公子辦的。”
“不能不做?！?/p>
嚴克已的呼吸瞬間亂了節(jié)奏。
徐公子。
徐飛。
這三個字直接在辦公室里炸開。
嚴克已走回辦公桌后，雙手撐著椅子扶手。
緩緩坐下。
如果是萬向榮惹事，直接讓省廳去抓人就行。
但牽扯到徐飛，這事就成了一個死結(jié)。
徐飛的父親，那是京城里手眼通天的人物。
自已能坐穩(wěn)這個省長位置。
多虧了那位老領(lǐng)導(dǎo)的提攜。
這案子，查下去得罪老領(lǐng)導(dǎo)。
蓋起來又過不了部隊這一關(guān)。
“徐飛還在省城嗎？”嚴克已問了一句。
江濤搖頭。
“下去玩了?！?/p>
“具體行程沒有告訴我?！?/p>
“電話也打不通?！?/p>
嚴克已的胸口一陣憋悶。
這位大少爺，走到哪里惹到哪里。
平時搞點小動作也就罷了。
這次弄出了人命。
還牽動了野戰(zhàn)軍。
“你去找他們的人。”嚴克已指著江濤。
“原話告訴他們?！?/p>
“現(xiàn)在事情鬧大了?！?/p>
“死了警察，部隊又在場?！?/p>
“省里絕對遮不住了?！?/p>
“這事只怕馬上就要上報中央?！?/p>
江濤微微一笑，顯得有些自信。
“省長放心。”
“就算上報中央，也是公安部下來人。”
“這案子歸根到底還是公安系統(tǒng)的內(nèi)部事?！?/p>
“問題不大。”
嚴克已猛地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江濤。
“你懂個屁！”
江濤被罵得一愣。
嚴克已毫不客氣地訓斥。
“凈給我捅簍子！”
“如果是平時，公安部下來人確實好辦?！?/p>
“但這次是武機38師直接插手。”
“你以為軍區(qū)那位梁副司令是擺設(shè)？”
“公安部如果真的派督導(dǎo)組下來，絕對不會走過場?！?/p>
嚴克已平復(fù)了一下呼吸。
“既然這樣。”
“這事就讓徐飛自已向老領(lǐng)導(dǎo)匯報吧?！?/p>
“我是沒那個臉去說的。”
江濤立刻領(lǐng)會了嚴克已的意思。
這是要甩開責任。
把這個可能引爆的炸彈直接交回給徐家。
“您放心，我來辦?！?/p>
江濤立刻轉(zhuǎn)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嚴克已坐在椅子上。
目光落在桌面的紅色保密電話上。
他沒有去碰那部電話。
而是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翻蓋手機。
雖然交代了江濤去轉(zhuǎn)達。
但他心里一點都不踏實。
如果不主動匯報。
等老領(lǐng)導(dǎo)從別的渠道得知這件事，自已就是一個瞞報的罪名。
到那時，老領(lǐng)導(dǎo)不僅保不住徐飛。
還會把所有的怒火發(fā)泄在自已身上。
必須搶先一步。
把調(diào)子定下來，表明態(tài)度。
嚴克已握著手機，猶豫了足足三分鐘。
他按下開機鍵。
調(diào)出一個沒有存儲名字的號碼，直接撥了出去。
聽筒里傳來單調(diào)的嘟嘟聲。
每一聲都重重敲擊著嚴克已的神經(jīng)。
電話接通了。
“克已呀?！?/p>
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沉穩(wěn)、威嚴的聲音。
嚴克已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脊背挺直。
雙腳不自覺地并攏。
“徐書記，您好。”
那頭的人問了一句。
“怎么用這個號碼？”
“有事情？”
嚴克已拿手機的手微微冒出細汗。
“對不起，徐書記?！?/p>
“出了點事情。”
“我想向您匯報一下?！?/p>
徐書記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是不是和徐飛有關(guān)系？”
嚴克已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老領(lǐng)導(dǎo)的政治直覺太可怕了。
一開口就直擊核心。
嚴克已趕緊否認。
“沒有沒有?！?/p>
“是發(fā)生了一起惡性事件。”
“犧牲了一名警察?！?/p>
他絕口不提徐飛的名字。
這是規(guī)矩。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
但絕對不能從嘴里留下把柄。
特別是在電話里。
“詳細說說。”徐書記給出了指示。
嚴克已清了清嗓子。
把事情的經(jīng)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茂水縣通梁鎮(zhèn)的沖突。
到警察傷亡。
再到武機38師強勢介入，封鎖現(xiàn)場。
受傷警察被軍用直升機直接送往省城。
每一個細節(jié)都沒有遺漏。
他絕對不敢隱瞞。
在老領(lǐng)導(dǎo)面前?；^，只會死得更快。
聽完匯報。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嚴克已甚至能聽到聽筒里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事情我知道了?！?/p>
徐書記終于開口。
“你們要做好善后工作?！?/p>
“要盡快抓到兇手。”
“給組織一個交待。”
嚴克已連連點頭。
“您放心。”
“我們一定會全力捉拿兇手?！?/p>
徐書記的話鋒一轉(zhuǎn)。
“部隊有部隊的任務(wù)?！?/p>
老領(lǐng)導(dǎo)這句話一出。
嚴克已立刻在心里推演起來。
這是在怪我。
茂水縣是我的地盤，居然讓部隊先一步控制了局面。
這就等于把主動權(quán)拱手讓出去了。
部隊如果查出點什么，直接遞交軍委。
地方政府連斡旋的余地都沒有。
“不要老是麻煩人家嘛?！?/p>
徐書記繼續(xù)交代。
嚴克已的后背發(fā)涼。
這是命令。
必須盡快把部隊從這個案子里摘出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須讓地方公安重新接管現(xiàn)場。
否則，徐飛的那些爛事，根本捂不住。
“如果省里人手不夠?！?/p>
徐書記直接拋出了最終方案。
“可以向部里求援?！?/p>
嚴克已的呼吸停滯了。
絕殺。
老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對蜀都省廳失去了信任。
他要直接繞過蜀都省的公安系統(tǒng)，啟用部里的力量。
在部里，老領(lǐng)導(dǎo)的人脈根深蒂固。
專案組一旦下來，查什么，怎么查。
最后定什么罪，全在老領(lǐng)導(dǎo)的掌控之中。
“你們也不要有心理負擔?！?/p>
“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p>
“不管涉及到什么人，都要一視同仁。”
嚴克已立刻挺直腰板，大聲表態(tài)。
“書記的指示我收到了。”
“一定按您說的辦?！?/p>
“那先就這樣?！毙鞎洔蕚鋻鞌嚯娫?。
“我還要再了解一下?！?/p>
嘟。
通話被切斷。
嚴克已慢慢放下手機。
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在皮椅上。
空調(diào)的冷風吹在臉上。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雖然老領(lǐng)導(dǎo)在電話并沒有嚴厲地批評自已，但肯定是生氣了，他能感覺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