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盞懸頂聚光燈將體育館舞臺照得如同白晝。在臺下上千名同學和直播鏡頭外數(shù)萬觀眾的共同見證下，北原賢人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掌心，神情彷徨。雨宮雅柊站在他身邊，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指節(jié)泛白。
曾經(jīng)他們一直躲避公眾目光，小心翼翼隱藏至今的秘密關(guān)系，此刻就這樣赤裸裸地展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是我，快想起來啊。”雨宮雅柊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知第幾次嘗到淚水的咸澀，通紅的雙眸始終不渝地盯著陷入迷茫的北原賢人，無比期待著，說不定下一秒，北原賢人就能轉(zhuǎn)頭看到她
“雨宮雅柊......”北原賢人喃喃看著自己的掌心，“雨宮......”
臺下的班主任青木如坐針氈，頻頻看向校董事的方向。他不明白北原賢人為什么一直發(fā)呆看手，現(xiàn)在可是在直播。
青木老師微微起身，干咳嗽一聲，試圖喚醒出神的學生：“北原同學？北原同學？”
北原賢人如夢初醒，欲言又止地望向青木老師。無數(shù)疑問在他腦海中翻涌：為何總覺得遺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后臺的電鋼琴是為誰準備？掌心上的這個名字，又為何如此熟悉？“雨宮雅柊“四個字像烙印般滾燙，絕非第一次看到，而是仿佛已在心底默念千萬遍那么熟悉。
“身體不舒服嗎？”青木老師壓低聲音問道。
北原賢人機械地整了整衣領，不情愿地面向觀眾。盡管內(nèi)心警鈴大作，盡管隱隱有種預感在催促他“你得完成某件至關(guān)重要的事”，但直播鏡頭前，他別無選擇，沒法任性。
“感謝各位同學......”他舉起話筒，聲音干澀
雨宮雅柊渾身力氣瞬間抽離，無力看著這場悲劇校慶，最愛的人即將親手為這場悲劇畫上句點，無力看著眼前的光景越來越被淚水模糊。
“為什么，明明都打算說出來了，為什么偏偏是現(xiàn)在......”她蜷縮在北原腳邊，無聲喃喃道：“誰能救救我......”
崩潰的淚腺已讓她眼中的一切都被淚水沾濕模糊。身子如同墜入極寒冰窖，身體發(fā)僵，無窮的恐懼感逐步吞噬自己。
被社會遺忘時，她無動于衷，甚至覺得如釋重負，一身輕松。被同學遺忘時，她同樣風平浪靜，因為那些人統(tǒng)統(tǒng)無關(guān)緊要。
她甚至假想過，如果有朝一日連茜姐，連媽媽，連琴音姐都遺忘了她......自己可能會難過一陣子吧。她都覺得尚可承受——只要他還記得。
只要他還記得，就算被全世界遺忘，只要別被他遺忘，自己就不孤單。
而被北原賢人遺忘這種事，她也有假想過，但是每次才剛設想，立馬就喪失繼續(xù)的勇氣。只是幻想著，事情總不會發(fā)展到最壞的局面吧，又或者，他一定能夠記得我，他和海己已經(jīng)找到了解決辦法，抱著這樣的念頭，聊以慰藉地結(jié)束假想。
但此刻，最恐懼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校慶到此結(jié)束。”
宣告聲如同喪鐘。雨宮雅柊緩緩蹲下，顫抖著靠向北原的腿側(cè)。散場的人潮像退潮的海水，帶走了最后一絲希望。
聽著身邊人最后的宣判聲，失了魂的雨宮雅柊喪失了力氣般地慢慢蹲下，蹲在北原賢人的腳邊，身子慢慢向他傾斜，一邊怔怔看著自己的淚水從眼眶里淌出來，一邊怔怔看著人群散場。
“一切都結(jié)束了......”雨宮雅柊失神喃喃。
“結(jié)束了嗎？”
雨宮雅柊身子一顫，慢慢抬頭，望向喃喃自語的北原賢人。
北原賢人仍站在原地未曾離開，一直凝視手掌心的那個名字。
好像有一道堤壩，將他的記憶水庫水泄不通地隔絕為兩部分，迫使他無論如何也接觸不到另一半記憶。
“雨宮雅柊，你對我一定非常重要。雖然忘記了，但我的身體記得。我能感受的非常清楚。”
“我把你一筆一劃寫在掌心，寫得那么清楚，那么工整，分明就是不想忘記你。”
“如果你現(xiàn)在能聽到，”北原賢人苦笑，“對不起，我的記性一向很好，可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那么現(xiàn)在，”北原賢人深呼吸一口氣，環(huán)顧空蕩蕩地四周，像是喃喃自問，又像是對那個不見了的人說道：“我該怎么重新把你找回來呢。”
“你能聽到嗎？”
“我能聽到！”雨宮雅柊慌忙抹淚起身
“快一點，絕對不要讓今天過去！”她焦急地呼喚。
北原賢人思忖，閉眼搜尋記憶碎片，一再試圖突破那道隔絕了自己記憶的水壩，不停心念著那個熟悉的名字，試圖回憶起任何線索。
體育館里的人已悄悄散去過半，仍然徒勞無果。
“北原同學。”
北原賢人睜開眼，聞聲看去，臺下不遠處，高梨絮風在微笑向他招手，用吶喊動作無聲地向他喊話，看口型，應該是“我先去了。”
高梨絮風離開，北原賢人收回視線。
“抱歉，我有事要到耽擱一會兒，”北原賢人喃喃低語，“也可能不止一會兒。”
“小調(diào)皮蛋......現(xiàn)在爸爸需要你的幫助了。”北原賢人放下話筒，自語地摸出手機，“這種超出了常識的事情，你應該比較有經(jīng)驗。”
按亮手機熒幕，點開通訊錄，找到女兒的名字，手指按下去的一瞬間，卻突然接到來電。
小調(diào)皮蛋與此同時也撥給了他。
北原賢人手指一劃，接聽通話。
“不用花谷說，此時此刻爸爸也察覺到了吧，忘記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花谷的聲音帶著狡黠的笑意。
女兒的語氣十分篤定，仿佛早已提前料到，一切盡在她掌握之中。她稚嫩的聲音中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
“雨宮雅柊。”北原賢人脫口而出。
“啪“的響指聲傳來：“沒錯！就是雨宮姐姐。”
“爸爸，現(xiàn)在，開始回想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天吧。”
“我和爸爸第一次見面的那個下午。”
“第一次見面，那一天我......”北原賢人沉思，追溯記憶。
那是四月份，春寒已過，溫暖的東南季風拂過東京，滿樹櫻花綻放的季節(jié)。
那個青空染上一線紅的下午，他離開新宿的打工琴行，與中村一起乘地鐵回家。
半途中，中村佑希對他突然談起一個轉(zhuǎn)校生。
“北原君聽說了嗎，最近那個在世界音樂大賽上獲獎，一夜爆紅的大明星，明天要來我們學校上學。”
“大明星鋼琴家呢，你說，她會不會轉(zhuǎn)到我們班！對了，是叫......”
北原賢人看著掌心，呢喃道：“是你。雨宮雅柊。”
雖然時隔已久，但當時的自己，聽到這個名字時，內(nèi)心的思緒與身體的反應——這一回，身體又提醒了他。
北原賢人將掌心放在胸口，感受著那股難受的痛楚混夾著悵惘的思緒，在里面興風作浪。
“你對我不止是一個熟悉的名字那么簡單。”他低語道。
還有地鐵里的廣告墻，路人的談論，以及他回到家，發(fā)現(xiàn)自家庭院的櫻花樹下，有一只鬼鬼祟祟踮著腳尖窺探屋內(nèi)的小調(diào)皮蛋。
花谷一瞅見他，慌忙不迭撲進他懷里，叫喊著“爸爸，終于找到你了！”
當時他還以為遇上了仙人跳，難以相信這只自稱穿越了時間回來找爸爸的小中二病。
直到他丟下花谷進屋，被關(guān)在外面的小調(diào)皮蛋隔著門，無可奈何地沖他大喊。
“爸爸，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惹你不高興，但我只有這個辦法，能證明我的身份了！”
“雨宮雅柊，她，是爸爸的初戀前女友！”
北原賢人的瞳孔一瞬急劇收縮，這一刻，那道仿佛隔絕了記憶的水壩開始松動。
“友誼破裂的青梅竹馬。”北原賢人望著手心上的那個名字，輕聲低念。
記憶水流沿著越來越多的縫隙滲了出來。
“深仇宿怨的紅顏知己。”
這些都是他曾對自己與雨宮雅柊的關(guān)系形容。
北原賢人閉上眼睛，胸口堵塞哽咽。
“以及......我的初戀前女友。”
記憶決堤，越來越多的往事奔騰涌入大腦。
“我全都想起來了。”北原賢人慢慢攥拳，握住掌心上的那個名字。
“她第一天轉(zhuǎn)校來到班里，我就被她突然踢一腳襲擊。”
“下課后，我們倆“稀里糊涂”又在體育館后面相遇，被迫一起躲在空調(diào)外機后面，被迫偷聽別人告白。”
“她傳遞的小紙條，故意氣我，三次寫下“你是誰”，裝作不認識。”
“還有在小樹林里鬧矛盾，我被她壁咚在樹干上，又被柏木茉優(yōu)撞見。”
那些等等等等往事，現(xiàn)在都一一回想了起來：被她暗中跟蹤，被她喬裝打扮一起街頭演出，再到發(fā)現(xiàn)并揭穿她的身份，以及她的心理學隱身，棘手的副作用。
北原賢人像是自語，又像是隔著兩處時空維度，對那個突然不見了的人說。
“你分明一直喜歡著我，一直暗中關(guān)注著我，甚至一直悄悄跟蹤窺視著我。”
“你害怕這一切被我發(fā)現(xiàn)，讓自己難堪、害羞、在我面前抬不起頭。”
北原賢人睜開眼睛，啞然失笑，環(huán)顧空蕩蕩地四周。
“你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害怕自己做的那些羞于見人的事情被我發(fā)現(xiàn)——其實，你真正的心理訴求，根本不是所謂的不想被其他人打擾，而是。”
“而是，你不想被我發(fā)現(xiàn)，對嗎？”
“那些遺忘了你的其他人，不過是無辜的受牽連者......真是個傻到可愛的心理訴求。”北原賢人望著空蕩蕩四周，嘆息道：“說不定，你自己都沒搞清楚自己的心理訴求，只是因為當時一瞬間產(chǎn)生的模糊念頭，結(jié)果就稀里糊涂變成了這樣子......真是個笨蛋至極的宅女。”
北原賢人環(huán)顧一圈，依然沒有看到雨宮雅柊的身影。
他長吐一口氣，并不意外。
雨宮小宅女那個傻乎乎的心理訴求，其實是不想被他發(fā)現(xiàn)。
現(xiàn)在能力失控，想要找回她，可不是簡簡單單的想起她那么簡單。
北原賢人望著空無一人的舞臺，輕聲說道：“我相信，此時此刻，你就守在我身邊。”
他轉(zhuǎn)望向陸陸續(xù)續(xù)正在散場的同學們。現(xiàn)在的體院館，人數(shù)只剩下剛才的三分之一。
手機里，再次響起花谷促狹的聲音：“那么，想要把雨宮姐姐找回來，爸爸應該知道該怎么做了吧。”女兒促狹的語氣中還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揶揄感。
“我知道。”北原賢人靜靜望著所見一切，眼神一時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