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撞破山霧，遇龍寺的每一日都清靜而悠閑。
孫程英跟在云菅身后，提著竹籃在菜畦間穿行。
這些菜都是趙青蘅種的，原先雙目失明，她種的菜只能說死不了。
后來雙目復明，趙青蘅再種菜就非常得心應手了。
這不，眾人竟還能吃到兩茬。
因為起得早，菜葉上還有晶瑩剔透的的露珠。露珠滾落，沾濕了云菅的青布鞋面。
孫程英瞧見了，對云菅道：“殿下在旁邊等著吧，這等粗活，我來做就是。”
云菅忍不住笑：“摘菜都是粗活了？況且，你也是女孩子，怎么我就比你嬌貴了？”
這話讓孫程英頓了下，隨后抿了抿唇。
云菅沒注意，反手將嫩葉拋進竹籃。
她興致勃勃的說：“清炒一盤，焯水涼拌一盤。最近雨水多，下午我們去林子里轉一圈，若是撿到蘑菇了，還可以喝野菌湯。”
孫程英莞爾一笑，溫聲道：“好。”
兩人摘了菜回到院子，剛洗完手，曲靜伶就走了進來。
“主子，北境有消息了。”
云菅回頭：“贏了？”
曲靜伶咧嘴一笑：“大捷！”
云菅也跟著笑起來：“果真是好消息，我決定了，現在就去撿蘑菇。若是撿到了，我們中午就喝蘑菇湯。”
曲靜伶聽著，也有些意動，但她還沒忘正事。
“這是謝大人的信。”
云菅立刻接過拆開，一目十行的看完后，她看向孫程英。
“你父親還有幾個叔叔，又被貶官了。”
孫程英很平靜：“無礙，德不配位，遲早的事。”
云菅笑了起來：“這可是無妄之災，受我的牽連。閣老致仕，他們又被一貶再貶，回頭對我們滋生怨恨，也是麻煩。”
孫程英略略沉吟片刻，就道：“那明日臣回去一趟。”
云菅點點頭：“從公主府拿些好東西回去，多安撫安撫。熬過今年，也就差不多了。”
孫程英的眸子一亮，隨后恭恭敬敬的應了是。
兩人其實沒把王家人被貶的事放在心上。
因為真正支持云菅的，并不是這些人，王家只是表面上的姻親關系而已。
還好云菅當初早早把謝綏勾搭到手了，若是沒有謝綏，恐怕皇帝現在想查她的人手，一查一個準。
云菅把信件燒掉，又說起了朝陽郡主。
“是朝陽郡主立的功嗎？”
曲靜伶點頭：“立功者有朝陽郡主，不過不是首功。”
“那也很好了。”云菅道，“恭王死了，北境留下的那些勢力必然各自為政。朝陽郡主去不一定能收服，說不得還會挑起更大的亂子。但沒想到，短短時間里她就能做到此等地步，說明是真有本事。”
若沒有這等本事，當年也不會被皇帝同樣忌憚，以婚事作為籌碼騙走了朝陽郡主的兵權。
現如今，朝陽郡主回到軍營，如魚得水。
皇帝還能不能把兵權收回去，都得另說。
云菅很滿意現狀。
至于以后怎么解決朝陽郡主，那是以后的事兒了。
今天的任務，是撿蘑菇，喝蘑菇湯。
眾人換了衣服，高高興興挎著籃子進山。
遇龍寺后山很大，除去適宜采風游玩的這片山頭外，后面還有連綿的望不到頭的山峰。
樹木很多，近日雨水多又潮濕，蘑菇也不少。
一眾人興致勃勃的忙活片刻，云菅探過頭一看，“哎喲”一聲：“有毒！這個有毒，這個也有毒！”
翻翻撿撿片刻，發現孫程英籃子里的大半都有毒。
孫程英尷尬道：“我不知道哪些能吃。”
曲靜伶立刻上前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給你說。”
她把自己籃子里的蘑菇撿出來，從傘蓋到傘柄，仔仔細細說給孫程英聽。
孫程英聽的很認真，隨后看了眼云菅的籃子。
都是可以食用的蘑菇。
孫程英便有些感慨：“殿下金枝玉葉，都知道哪些蘑菇可以食用，而臣卻好似不識五谷……”
云菅笑著回頭：“我也不是生來就金枝玉葉，你忘了，我是半途回來的。自小生活在鄉野的百姓，撿蘑菇的技能都是必備的。不過蘑菇稀少，又是季節食物，哪怕百姓們采了回去也不舍得自己吃，通常都是賣給那些富貴人家。”
也就是孫家這種。
所以孫程英只知道吃蘑菇，卻不認識蘑菇，多么正常。
畢竟她可是自小生活在鐘鳴鼎食之家，她能夠跟著進山采蘑菇，已經算是一件破格的事。
再叫她完全認識蘑菇，那的確有些為難人。
孫程英被理解，卻并沒有多么高興，反而心情復雜的抿起了唇。
她看著云菅雀躍的身姿，看著云菅平和溫柔的側臉，腦海中卻想起了更多人。
上京發大水的那段時間，冬雪覆蓋的那段時間……
權貴之家絲毫不受災害影響，可很多百姓流離失所，連口果腹之物都沒有。
那時候，是不是也有很多百姓這樣不辭辛勞的進山尋找蘑菇等充饑之物呢？
若是尋不到無毒的，是不是有毒的他們可能也會吃？
心中想的太多，孫程英的動作就有些慢。
云菅瞥她一眼，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便笑著說道：“這正是我們要向上爬的理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然百姓非同源同力，有悍勇如虎豹者，能披荊斬棘、自謀生機；亦有孱弱如羔羊者，遇兵戈則避無可避，逢災荒則束手無策。”
“彼軟弱之輩，或老弱孤幼，或貧病寡居，無縛雞之力，無護身之技。若天子棄之不顧、任其飄零，不施以援手、不托以庇蔭，其結局唯有凍餒于途、殞命于亂，再無生機可言。”
云菅這段話，叫孫程英愣怔在當場。
或許是向來只瞧見云菅玩笑嬉鬧的一面，鮮少聽她如此正經的議論政事，孫程英竟覺得心中砰砰跳起來，還想聽更多。
她忍不住問云菅：“那殿下覺得，天子該當如何？”
云菅笑了起來。
她眉目舒展，語氣朗朗：“天子既掌天下之柄，承蒼天之命，不當僅效天地之無偏、循圣人之虛靜，更當察民生之殊、恤弱小之艱。”
“當以仁政為基，削豪強之跋扈，解黎民之倒懸；以法度為衡，禁欺凌之惡，護羸弱之安。輕徭薄賦以紓其困，興修水利以豐其食，設館施粥以濟其急，整飭軍備以衛其寧。”
“非欲抑強而扶弱，實欲使強者無肆虐之機，弱者有安身之所；非欲違天地之理，實欲順民心之向。”
“如此，則四海之內，無流離之苦，無凍餒之患，百姓各安其業、各得其所，方為真正之太平盛世，亦為天子應盡之天職也。”
“程英，你覺本宮之言，可算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