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輩子？”
神女輕笑，“爾等凡人，走過閻王殿，飲了孟婆湯，走過往生橋，下輩子是何命數，誰能說得清呢？”
“這般，也好。”錦笙低頭，“我們這些人生如浮萍，便是棄了此生又能如何？”
“倒是想的通透。”神女看了一眼那女子，脊骨彎下去，輕易的，就將自已送入塵埃之中。
“那此生呢？這凡間，不值得汝走這一趟嗎？”
神女看著她，她不該說的，這可是神女，哪里是她這樣的人能用來訴苦的。
可，那些權貴的鄙薄是那樣清楚，讓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忘卻，可眼前的神女，眼中除卻如出一轍的輕慢，竟沒有半分鄙薄。
真好笑，凡人有些許權勢，便自視甚高，而本該那般高高在上的神女，卻能這般平等的看待她。
“奴是個花樓女子。”錦笙坦然的說出自已的身份，果然，神明神色不變，只是看著她。
“花樓女子，旁人看不起，我們也，自輕自賤。”
錦笙說出最后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極輕，姜蕪只是聽著，便覺得，每個字都承載著不可言說的沉重，再一分，便會壓垮這姑娘。
“曲子不錯，所以，汝想要什么？”
神女沒有再問下去，或許，對祂而言，她的身份不在乎，她的苦難也不在意。
世人皆苦。
“這一首琵琶，吾可賞汝一樣東西，金銀財寶，錢權富貴，汝什么都可以要。”
她心動了，真的，只要點個頭，今日之后，她或許會坐擁財富，或許擁有權力，再也不會被人看不起了。
可錦笙只是抱著懷中的琵琶，突兀的想著，今日過后，她便能護著些樓中的姐妹了，若是她得了什么，便只有她一個人能從那淤泥之中走出，可其他的姐妹，卻可能會過得更慘。
“奴今日能給國師彈一曲琵琶，便已是三生有幸了，奴，別無所求。”
“你們凡人當真有趣啊。”
花枝落在她的下巴，只是輕輕一揚，錦笙便抬起頭來，和神女對視。
神女在和她說話，又不止在和她說話。
“擁有財富和權勢的人，覺得自已有太多沒有擁有，可一無所有之人，卻言說自已別無所求。”
姜蕪看著這個女子，這女子，甚至對她而言，只能稱呼為小姑娘，不過是十六七歲的模樣，可這樣的人，或許有那當真天生高貴的靈魂吧。
姜蕪起身，“統子，準備好了嗎？”
“好了，宿主，你真的覺得，我們送這個就好了嗎？”
“嗯，足以，你不知道，對凡人而言，我們送給她的，是尊嚴。”
“錦笙，這名字，汝自已喜歡嗎？”
錦笙遲疑了一下，輕輕搖頭，花樓里的姑娘，名字都是媽媽起的，換了名字，便是和從前徹底斷了，她們都不喜歡這名字。
“既如此。”
神女抬手，滿天星光奔祂而來。
“此生，便叫玉李吧。”
星光在神女面前組成了兩個字，一筆一劃，都由星子組成，浮在空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往后，這便是汝的名字了。”
錦笙，是她的名字，是對來世的一點奢望，是那些文人墨客筆下的風月。
可玉李，是神明賜給她的名字。
是要凡人珍而重之才能喚出口的名字，蘊含著她此生被人踩在腳底的尊嚴和驕傲。
“天上的星子，有一顆便名為玉李，汝既別無所求，吾便將那顆星子贈予汝吧。”
錦笙，不，玉李，看著這一幕，淚流滿面。
原來她的一生，并非全然無望。
半生凄苦，不想，神明垂憐，倒也不算，讓凡世辱沒了這一副俠骨。
“過來。”
神女看著她，玉李上前了兩步。
“恐會有些疼，可忍得住？”
“玉李不怕疼。”
她原本已經習慣了自稱奴，習慣了將自已放在最低那一處，可如今卻無論如何也不愿了，她怕辱沒了那名字。
神女的指尖落在她的額上，然后，一陣輕微的灼熱傳來，神女移開手指，滿意的點點頭。
“往后，它是汝的了。”
玉李恍恍惚惚的離去了，離開的時候，無數人都能瞧見她的額上，那是神明留下的烙印。
倒是謝清和略猶豫了一下，主動上前說起此事。
“國師可是不喜那種風月之地？”
神女看著她，“沒什么喜不喜歡的，不過是住的女子多了些罷了。”
謝清和沒想到，自已會得到這樣的答案，那種地方，說好聽些，也不過是一句風月之地，說難聽些……，那般污穢之語，謝清和都不好說出口。
也唯有眼前的神女，會這樣形容那種地方了。
住的女子多些的地方，罷了。
謝清和笑了笑，“是我說錯話了。”
系統看著公主臉上的神色，是很奇怪的神色，讓統看不明白。
“宿主，攻略進度，已經到八十了。”
系統看著攻略進度，“可你只是給了她一個名字啊，人類真奇怪。”
“不奇怪，系統，你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用來拿捏小人，只能用來拿捏君子。”
姜蕪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就比如尊嚴這種事，“她無比奢望的，卻從來沒人會給她的，所以，我給的才珍貴無比。”
“可是，宿主，你可以給她一個新的身份啊。”
“那不一樣，那樣，便不是她了，她約莫是放不下剩下的姑娘吧。”
姜蕪想起這個姑娘的事，后世也有供奉她的，不過都是青樓女子供奉，所以，便連供奉，都讓人不屑一顧。
可，姜蕪不覺得，她捏著系統的耳朵，“供奉，就是供奉，供奉的人不重要，被供奉的，便是他們祈禱的神。”
而讓大宣禁止狎妓，更不可能，事實告訴姜蕪，很多時候，成為妓，是那些女子唯一的活路了，她們便是現在不當妓了， 也會死在世俗的眼光中。
自程朱理學之后，這個世上將枷鎖一層層的加注在女子身上，貞潔比性命都重要。
可姜蕪卻難得罵了一句臟話，死了就是死了，身死魂消，沒有來世，那種貞節牌坊，就是一堆爛石頭。
她唯一所能做的，便是讓那些姑娘有那么一絲渺茫，卻存在的希望。
或許很多人會嘲一句，那只是空話，但對很多人來說，那很重要。
神女似是倦了，靠在白虎身上，眼中都是朦朧的光影。
“蕓蕓眾生，有人命好，有人。”
“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