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理了理鬢角，這個簡單的動作里都透著卸下重?fù)?dān)后的舒展：“不光是他要好好玩玩，我也得好好喘口氣了。這些日子，心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現(xiàn)在總算能松快松快了。”
她轉(zhuǎn)向沈云梔：“云梔，待會兒你得陪我去趟供銷社。我瞧見柜臺上新來了幾種上海產(chǎn)的的確良布料，花色可時新了。我得扯上幾尺，給自已做身新衣裳。”
說著，她語氣里帶上了埋怨，“你是不知道，我跟老劉早就說好的，每年開春都得給我做身新衣裳。今年為了他這個傷，我哪還有心思拾掇自已？現(xiàn)在他可算醒了，這身新衣裳我說什么也得補上！”
沈云梔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行，待會兒我肯定陪你去，正好我也買點料子，給我嫂子的孩子做件衣服，也給你肚子里的這個做件。”
當(dāng)初她生寧寧的時候，佟愛菊也是給寧寧送了衣服的，還給她送了一籃子自家養(yǎng)的雞下的雞蛋。
沈云梔家里沒養(yǎng)雞，可沒辦法送雞蛋。打毛衣的技術(shù)也不行，但是做衣服還是可以的。
“哎喲你嫂子也懷上啦？可真快啊，我記得你大哥和嫂子好像是去年年底才結(jié)的婚吧？”佟愛菊問道。
沈云梔點了點頭：“是啊，結(jié)婚一個多月就懷了，我爸和奶奶可高興了。”
“看樣子你哥也挺好使的。”佟愛菊說道，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又道，“不過說起來最好使的還是你家顧參謀長，他……”
佟愛菊突如其來的開車讓沈云梔猝不及防，輕咳了一聲以掩飾尷尬。
佟愛菊注意到沈云梔有些不好意思了，話鋒再次一轉(zhuǎn)說道：“好了好了不說你家顧參謀長了，瞧你都兩個孩子了，說這個還不好意思呢。哪像我家老劉，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我他好不好使。”
沈云梔：“……”
要不然佟嫂子你話鋒轉(zhuǎn)的再明顯一點呢？
說說笑笑間，日子過得飛快。
劉明偉在醫(yī)院觀察了一周后，終于康復(fù)出院了。
果然不出佟愛菊所料，衛(wèi)東那孩子見爸爸平安回家，沒兩天就原形畢露，又變回了從前那個讓人頭疼的皮猴子。
就在劉明偉出院當(dāng)天，衛(wèi)東就在學(xué)校惹了事——和一個同學(xué)打了起來。
原因竟是那孩子紅口白牙地說衛(wèi)東那篇獲獎作文《我的爸爸》是抄來的，還信誓旦旦地說他考試肯定作了弊，不然怎么突然從六十分考到了八十分？
不過這一回，佟愛菊被請到學(xué)校時，卻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班主任王老師非但沒有批評衛(wèi)東，反而讓那個挑釁的同學(xué)當(dāng)眾向衛(wèi)東道了歉。
王老師拉著佟愛菊的手，語氣格外溫和：“衛(wèi)東媽媽，我都聽說了，衛(wèi)東的爸爸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受的傷。這孩子在他爸爸住院期間的表現(xiàn)，我都看在眼里。那次考試我就坐在他旁邊監(jiān)考，可以作證，他確實是自已認(rèn)認(rèn)真真答的題。”
“雖然衛(wèi)東以前是調(diào)皮了些，但通過這件事讓我看到，這孩子重情重義，又肯下功夫，只要好好引導(dǎo)，將來必定大有可為。”
佟愛菊從學(xué)校回來，連家門都沒進，就直奔沈云梔家分享這個好消息。
她一邊剝著沈云梔遞過來的橘子，一邊笑得合不攏嘴：“你是不知道，我往老師辦公室一走，還以為又要挨訓(xùn)呢！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王老師又是給我搬凳子又是倒茶，說話輕聲細(xì)語的。我在那兒坐了半個鐘頭，凈聽她夸衛(wèi)東了！這還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說著說著，佟愛菊突然“哎喲”一聲，手不自覺地?fù)嵘下∑鸬母共浚骸斑@小家伙，又在里頭練拳腳呢！比懷他三個哥哥時都鬧騰，踢得我直發(fā)慌。該不會又是個皮小子吧？”
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落到旁邊的寧寧身上，忽然心念一動，問道：“寧寧，你過來告訴佟嬸，嬸子肚子里裝的是弟弟還是妹妹？”
寧寧正盤腿坐在小板凳上，兩只小肉手捧著一片棕紅油亮的豬肉脯，像只小松鼠似的“嗷嗚嗷嗚”吃得正香。
沈云梔特制的豬肉脯咸香中帶著微甜，嚼起來滿口生香，惹得小家伙吃得搖頭晃腦，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活像藏了糧食的小倉鼠。
這小丫頭如今可是家里頭號“小吃貨”。
前些日子沈云梔發(fā)現(xiàn)，剛做好的豬肉脯總是不翼而飛，還以為是滿崽貪嘴。
后來才發(fā)現(xiàn)，竟是這個還不及桌子高的小人兒，自已搬來小馬扎墊腳，踮著腳尖偷偷夠柜子上的零食罐。
沈云梔又是好笑又是后怕，索性便由著她吃些，總比偷拿時摔著強。
這會兒聽見佟愛菊的問話，寧寧抬起小臉。
陽光照在她粉嘟嘟的臉蛋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上面還沾著些豬肉脯的碎屑。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佟愛菊隆起的肚子看了半晌，小嘴還無意識地嚼著肉脯。忽然，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道：“弟弟！是弟弟！”
“哎喲！”佟愛菊一聽這話，頓時苦了臉，“都說小孩子說得準(zhǔn)，該不會真又是個小子吧？我這都三個兒子了……”
沈云梔忙寬慰她：“小孩子瞎說說的，作不得數(shù)。寧寧最近看動畫片，里頭總叫‘弟弟、弟弟’的，她也就是跟著學(xué)舌。”
佟愛菊嘆了口氣：“不管是個啥，這都是我最后一胎了。要是真再生個兒子……”
“那也不能怪我，這得怪老劉！誰讓他媽生的全是兒子，一個閨女都沒有，老劉家壓根就沒閨女的根！”
說到這話的時候，佟愛菊簡直咬牙切齒了。
說完又看向?qū)帉帲荒樀牧w慕：“云梔還是你福氣好，一兒一女，我家已經(jīng)三個小子了，再來一個小子的話………”
佟愛菊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逗得沈云梔忍不住笑了起來。
寧寧見大人們笑得開心，雖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也咧開小嘴跟著咯咯笑起來，露出兩顆可愛的小門牙。
……
晚飯后，沈云梔把思考畫作主題的困擾說了出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滿崽第一個舉手，眼睛亮晶晶的：“畫軍人！我們國家的軍人最精神了！畫爸爸！要不然……畫虎崽也行！虎崽現(xiàn)在可是大英雄！”
他最近對父親和虎崽的崇拜達到了頂峰。
寧寧在一旁抱著娃娃，聽到哥哥說話，也奶聲奶氣地跟著學(xué)：“畫妹妹！畫妹妹！”
她總喜歡用“妹妹”來稱呼自已，覺得那是頂頂好的稱呼。
一直笑瞇瞇聽著大家討論的關(guān)阿姨這時擦了擦手，跟著說道：“我覺著吧，咱們南省這邊就有好多稀奇好看的東西。我剛來那會兒，看啥都新鮮，那棕櫚樹、大榕樹，還有那些穿著花花綠綠漂亮衣裳的少數(shù)民族同志，可真開眼！都是以前在北方?jīng)]見過的景兒。也不知道人家外國人會不會喜歡這些……”
關(guān)阿姨這樸實無華的話，卻像一道光，瞬間點亮了沈云梔的思路！
沈云梔豁然開朗。
對啊，外賓們想要她的畫，不就是對咱們?nèi)A國的文化感興趣嗎？
咱們?nèi)A國地大物博，文化多姿多彩，不止是京城的紅墻黃瓦、故宮長城。
既然是給外國友人作畫，更應(yīng)該讓他們透過畫紙，好好看一看我們祖國南疆的大好河山和獨特風(fēng)情！
思路一轉(zhuǎn)，天地立刻寬廣起來。
沈云梔立刻從這個新方向著手研究。
她專門去部隊圖書室借閱了相關(guān)書籍資料，不研究不知道，一研究嚇一跳，原來僅云南這一個省，世居的少數(shù)民族就有這么多！
彝族、白族、哈尼族、傣族、壯族、苗族、回族、傈僈族、拉祜族、佤族、納西族、瑤族、景頗族、藏族、布朗族……等等，足足二十多個！
每個民族都有自已悠久的歷史、獨特的服飾、絢麗的節(jié)日和迷人的風(fēng)俗。
傣族 的潑水節(jié)最為著名，人們身著鮮艷的筒裙，互相潑灑清澈的水花，寓意洗去不順，祈求吉祥。
彝族的火把節(jié)之夜，村村寨寨點燃火把，形成條條火龍，青年男女圍篝火跳起歡快的“阿細(xì)跳月”，場面極為壯觀。
白族姑娘的頭飾上，垂下的穗穗代表下關(guān)的風(fēng)，帽頂?shù)臐嵃捉q毛象征蒼山的雪，彎彎的造型是洱海的月，而發(fā)辮上的紅繩則寓意上關(guān)的花，巧妙地將“風(fēng)花雪月”戴在了頭上。
苗族女性的銀飾華麗至極，從小佩戴，每逢盛大慶典，全身銀飾可達二三十斤，走起路來環(huán)佩叮當(dāng)，熠熠生輝。
哈尼族在哀牢山深處開辟的梯田，層層疊疊，仿佛通往云間的天梯，在晨曦與夕陽下波光粼粼，是人類農(nóng)耕文明的奇觀……
這天顧承硯下班回來，就看到關(guān)阿姨在給寧寧喂肉包子。
關(guān)阿姨是北方人，做的包子面發(fā)得極好，皮薄餡大，暄軟可口，寧寧兩只小手捧著，吃得滿嘴流油，小腮幫子鼓得像只囤食的小倉鼠。
顧承硯心下柔軟，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翹起的羊角辮，溫聲問：“寧寧，媽媽呢？”
寧寧從美味的包子里抬起頭，油汪汪的小手毫不猶豫地指向書房方向，口齒不清地嚷道：“媽媽，書房！畫畫！”
關(guān)阿姨在一旁笑著補充：“云梔在查資料呢，忙活一下午了。”
顧承硯點點頭，放輕腳步走向書房。
虛掩的門縫里，午后溫暖的陽光斜斜地灑入，為伏在書案前的沈云梔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顧承硯靜靜倚在門框上，一時竟看得有些癡了。
都有兩個孩子了，可他看著她怎么看都看不夠，每一次凝視都會有新的悸動。
沈云梔似乎心有所感，從沉思中回過神，輕聲問道：“滿崽回來了？”
她邊說邊扭過頭，恰好撞進丈夫含笑的深邃眼眸里。
“回來了怎么不出聲？”她唇角自然揚起，眼中漾開笑意，“站這兒看多久了？”
顧承硯邁步走進書房，軍靴踏在地板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
他走到她身邊，目光依舊膠著在她臉上，坦然道：“你好看，想多看會兒。”
沈云梔忍不住輕啐一口，笑著嗔怪：“顧參謀長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這般油嘴滑舌了？”
顧承硯俯身靠近，臉上帶著一絲戲謔，壓低嗓音道：“我嘴巴油嗎？我怎么不知道？沈科長要不……親自試試？”
沈云梔沒好氣地飛了他一個白眼：“沒個正形！”
顧承硯見好就收，低低地笑了起來，適可而止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他雙手撐在書桌邊，將沈云梔圈在他與書桌之間有限的空間里，語氣恢復(fù)了正經(jīng)：“說正事。一個好消息，離咱們部隊比較近的白虎嶺彝族寨，過幾天有場喜事，有年輕人要結(jié)婚。我作為被邀請人員，可以攜家屬一同參加婚禮。想不想去？”
沈云梔聽到這話，眼中瞬間迸發(fā)出驚喜的光芒：“你被邀請參加彝族婚禮？那我就就可以親自去感受一下了。”
但隨即她想起剛查閱的資料，浮現(xiàn)一絲疑惑，“可是我看到的資料上說，彝家婚禮非常注重傳統(tǒng)，一般只邀請家族至親和……”
說到這里，沈云梔突然反應(yīng)過來了，問道：“你以前帶隊去那里救過人？”
因為她看到的資料上寫了彝族婚禮只邀請家族至親和恩人。
顧承硯點了點頭：“那年山洪暴發(fā)，寨子損失不小，我們連夜搶險，轉(zhuǎn)移了不少群眾和物資。后來寨子里鬧野豬，傷了好幾個人，也是我們帶隊去清的。”
知道沈云梔想要畫這方面的畫，查再多的資料也不如親自去感受一下。
所以他專門聯(lián)系了寨子里的族長，問問最近他們寨子里有沒有什么節(jié)禮。
族長也回了信說正好有年輕人要結(jié)婚，邀請他們?nèi)⒓踊槎Y。
……
到了那一天，顧承硯特意提議的：“就我們兩個去，你好專心感受，找你的創(chuàng)作靈感。寧寧有關(guān)阿姨，滿崽要上學(xué)，都說好了。”
對于顧承硯的安排沈云梔同意了，雖然她也想帶孩子們?nèi)ジ惺芤幌逻@種氛圍。
但是滿崽今天上學(xué)，而且?guī)е⒆尤チ酥螅拇_也如顧承硯所說，她會分心。
索性今天就不帶孩子，跟顧承硯夫妻二人一塊兒去好好感受一下彝族的風(fēng)采。
顧承硯開著軍綠色的吉普，沿著盤山路駛向掩映在蒼翠山林間的彝族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