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踏上去，俞眠感覺心中情緒和記憶快速流去，像是有過那種時候，熟悉得讓人難以抗拒。
心神震蕩，呼吸急促，她深吸一口氣喊了聲：“懷瑾！”
叮鈴鈴——
紅色的絲線拉著那只腳，俞眠對抗著那冷漠般的虛無用力朝后倒了下去。
一雙手溫柔地接住了她。
那也是個沒有五官的臉，可俞眠就是覺得，是她的懷瑾。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扶起來，理了理發絲又給她撣了撣衣服灰。
“懷瑾？”俞眠扯著他的衣襟，不讓他起身，“是你嗎？”
明明看不見表情，卻感覺他笑了笑。
這人將她抱了起來，轉過身去面對這無數雙眼睛，從人群里側身擠著往外走。
“回來，引靈者?！?/p>
“你越界了，這不是你該做的事情?！?/p>
“那條路，不是長生之路，孩子你要考慮清楚。”
“天地生靈與天地同壽，染上凡塵，便有了壽數。有壽，便要受有情之苦，孩子回頭吧?！?/p>
“無情，方得公平，這才是大道之路?！?/p>
周圍這群人此起彼伏發出不同的聲音，不斷規勸她。
那些人眼看她逐漸偏離規定的路，紛紛擋在前面阻擋他們的視線。
“回頭吧，孩子，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你不必再牽掛于他?！?/p>
“引靈者將新生接引于世上，便可歸于虛無。”
“你回來，也可以同樣跟他在一起。”
俞眠半知半解，她只記得鏡無危的叮囑，要去那條路找他。
抱著她的人終于擠到了長街入口，不遠處開著間打鐵鋪，從打鐵鋪再轉個彎就能看見個胭脂鋪，再從胭脂鋪走過兩條街就能看見個酒鋪。
俞眠記得很清楚。
她被放了下來，手卻不肯松開。
“你不跟我一起走嗎？”俞眠捧著那沒有五官的臉，“你還活著的對嗎？”
這人不說話，輕輕地拍了拍她腦袋，指著她身后的路。
俞眠將他仔細看了又看，舍不得走，可這人輕輕推了一下她，她便踏上了這條路。每走兩步，她就回頭看一眼。
那人站在邊上，溫柔地朝她揮著手，像是無聲地在說：走吧。
莫名心頭有些酸軟，俞眠眨了眨眼睛開始奮力朝前奔跑。
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入耳。
“唉，情之一字，誘人墜入。她還太小，抵擋不了。”
“引靈者起了私心，一旦沾染上情愛，很難剔除?！?/p>
“無妨，一切都是新的開始，雖跟預想的不一樣，但可在變數中尋找規則。”
“實在不行，可推翻重來，萬年也不過一瞬。”
這些人的聲音越來越遠，俞眠也覺得自已的視線越來越高，手腳邁開的步子也越來越大。
長街上不像之前他們走過時那般凋零，周圍涌現出了不少人朝她這個方向奔跑，像是在重現往日的光景。
他們懷里抱著個孩子，一個接著一個往后傳遞。
“快！別讓他發現！”
“捂住她的嘴，別讓她哭！”
那些人穿過俞眠的身體朝這邊沖撞過來，她跟那個被抱著的孩童擦肩而過。
懷里的那個小姑娘被捂著嘴，神情呆滯卻淚水直流。
目光相接的剎那，俞眠心中猛地一痛。
山呼海嘯般的驚恐和委屈涌入進來，像是同那個時候的自已建立了連接，她難過地看著自已小手伸向這邊，隨后被人用力按下。
人群被追逐著，像是后面有什么恐怖的東西驅趕他們。
而俞眠知道，那里是鏡無危。
尖銳的情緒里夾雜的痛苦，讓她呼吸幾乎停滯，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原來那個時候的記憶不是她不記得了，是太痛苦了，痛苦得不想回憶。
“俞姑娘！”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俞眠抬起頭，看見了張普通的臉。
那是個文雅的男人，他彎下腰關切地問：“俞姑娘，你還好嗎？”
俞眠大口喘著氣搖了搖頭，騰出一只手扶著他指著前方，艱難擠出一個字：“走?！?/p>
那男人怔了怔，蹲下去將她背了起來：“得罪了?！?/p>
俞眠趴著逐漸消化這龐大的情緒，聽著這人說話。
“我也記起來了，沒想到人真的有前世。”
莊子文腳步穩健朝前走去，明明這里有很多岔路口，但他卻莫名心中有一條路。
“這條路，我以前走過。”他嘆了口氣，“難怪尊者要帶上我，還愿意留我一命?！?/p>
“前世我也帶他走過。前世的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食了你的血肉?！?/p>
說到這里他還跟俞眠道了歉：“對不起?！?/p>
轉過一個彎之后，路窄了許多，彎彎繞繞在其中很容易走失，可他們兩個都很清楚得記得路。
莊子文道：“當時我知曉了一切，心中愧疚不忍。帶著尊者去找了你，可誰知道，會是那樣的地獄。”
他嘆了口氣，想起來記憶里被蠶食的孩子和兇魔到不像人樣的人。
“早知道罪魁禍首是他，就不應該讓他那么輕易就死了?！?/p>
誰能想到末云他倆的那個莫名跳出來的爹，才是導致這一切的元兇。
俞眠緩了緩氣，想起來了。
是鏡齊把她從人界帶了回來，又在霧觀人的身上試驗新藥，想要走捷徑變得更強更長壽。
記憶里，她原本在人界內過著小姐的日子，是某一日有人突然出現直接帶走了她。
鏡齊以為她還小，記不得事情，什么都不防備著她。
她看見了鏡齊如何找人去魔界竊取功法，和邪門藥品，再偷偷放在霧觀人的水源里。
說是為了長生，但在俞眠看來一切都是因為嫉妒。
嫉妒鏡無危的天資，嫉妒他能獲得的機緣。
嫉妒他，承天命。
俞眠平復著呼吸，動了動手腳，感覺自已好了很多：“放我下來吧，我自已走?！?/p>
莊子文恪守禮數，恭恭敬敬將她放下。
兩人安安靜靜地朝前走著，繞過一條又一條巷子。
當初，鏡無危就是在這里，帶著惶恐不安的心情找她。
終于再轉過一個彎之后，前方豁然開朗，平整寬闊的大街上，有個男人迎面而來。
那是前世的莊子文，他朝前跑著看著身后的人：“恩人，朝這邊來，我知道她在哪里。”
前世的莊子文穿過了他們，身后那白衣勝雪的人卻停下了腳步。
那人眼神溫柔似水：“眠眠，你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