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shí)，大理寺官署。
夜色深沉，燈火昏黃。
從宮內(nèi)急忙趕回官署的大理寺少卿馮瞻喊來屬官：
“把盧璘謀逆案的卷宗整理好，圣上要看。”
那名屬官聞言一愣，下意識地開口：
“大人，這么晚了圣上還要看？”
“這案子不是已經(jīng)成了定局嗎？柳閣老家風(fēng)不正，識人不明，這下……”
話未說完，便被馮瞻一道冷眼打斷。
“我記得，你的籍貫是晉陽府，沒錯吧？”
那名屬官臉上的血色瞬間，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馮瞻收回目光，聲音聽不出喜怒：
“做好你分內(nèi)的事。”
“柳閣老，眼下還是內(nèi)閣次輔。”
“你這么積極地為楊閣老奔走，就不怕大禍臨頭，惹禍上身嗎？”
楊閣老就這么沉不住氣？
這么著急，就想坐上那個次輔的位置？連我大理寺都已經(jīng)被滲透到這個地步了。
可想而知其他部門。
馮瞻心中冷笑，對這朝堂上的風(fēng)云變幻，他心里再清楚不過。
但并沒有半點(diǎn)傾向，只做看客。
無論是柳閣老，還是首輔，亦或是現(xiàn)在積極奔走的楊閣老。
誰上誰下，與他何干？
那名屬官噤若寒蟬，連聲稱是，手腳麻利地將所有相關(guān)文書整理成冊，雙手恭敬地奉上。
馮瞻沒有停留，接過卷宗，轉(zhuǎn)身就離開了大理寺官署。
……
半個時(shí)辰后，御書房外。
馮瞻理了理官袍，來到廊下，見到了值夜的宮女。
“圣上心情如何？”
“回大人，圣上剛才寫了幾幅字，都不滿意，已經(jīng)讓人拿出去燒了。”宮女屈膝一禮，低聲提醒道。
馮瞻心中了然。
圣上對自己的書法向來自信，如今接連幾幅字都不滿意，看來此刻心情不佳。
自己此行，須得更加謹(jǐn)慎。
他整理好神情，在宮女的通傳后，邁步走入殿內(nèi)。
書房內(nèi)，昭寧帝一襲素色宮裝，正立于書案前，手持一支毛筆，著眼于眼前的宣紙之上。
馮瞻躬身請安，昭寧帝卻恍若未聞，依舊在筆走龍蛇。
馮瞻不敢打擾，只能垂首立于一旁，安心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昭寧帝傳來一聲嘆息。
馮瞻抬頭一看，只見昭寧帝已經(jīng)停筆，眉頭輕蹙，略帶自嘲的開口：
“朕自書法入門，已有數(shù)十載光陰。”
“遍覽前朝各大家之作，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踏不進(jìn)那意境之道。”
馮瞻聞言，愈發(fā)不敢多言。
意境之道，何其艱難。
早已超越了技法本身，是不見字形，只觀神采的書法道境。
圣上能在這個年紀(jì)，有此等書法造詣，已是天賦異稟了。
這時(shí)，昭寧帝擺了擺手，示意宮女將文房四寶收起。
而后目光落在了馮瞻身上。
“盧璘謀逆一案的卷宗，呈上來吧。”
白日里在文華殿，聽了王晉對盧璘的評價(jià)，昭寧帝才猛然想起，自己竟還未曾仔細(xì)了解過這樁謀逆案。
連盧璘府試寫下的幾首戰(zhàn)詩詞，都是從別人口中得知。
這才有今夜宣召馮瞻一事。
“是。”
馮瞻躬身上前，將懷中的卷宗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卷宗之內(nèi)，包括盧璘在臨安府府試中所作的三首戰(zhàn)詩詞，以及……”
話音未落，馮瞻便看到御座之上的昭寧帝，突然揮手打斷了他。
燭火下，昭寧帝的眉頭緊蹙，一雙鳳目死死地盯著手上的考卷。
“這個字跡……”
..........
御座之上，昭寧帝就這么一動不動的看著手中考卷，神情前所未有的專注。
馮瞻垂首立于殿下，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不敢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響。
時(shí)間緩緩流逝。
終于，約莫一炷香之后。
昭寧帝放下了手中的考卷。
“來人。”
“奉文房四寶。”
殿下的馮瞻敏銳地把握到了昭寧帝聲音中的急切，心中愈發(fā)疑惑，圣上這是怎么了，怎么又忽然要動筆。
一名宮女應(yīng)聲而入，手腳麻利地研墨鋪紙。
只見昭寧帝深吸一口氣，提起筆來，筆尖飽蘸墨汁，懸于宣紙之上。
下一刻，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馮瞻在一旁細(xì)細(xì)看著，只覺得圣上此刻的筆法和神態(tài)與先前截然不同。
相比于之前的滯澀，這次下筆揮灑自如，意氣風(fēng)發(fā)，圣上的眼睛也越來越亮。
終于，最后一筆落下。
昭寧帝放下手中的毛筆，看著眼前一氣呵成的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數(shù)十載苦練，不得其門。”
“沒想到，今日竟借一稚子之筆，助朕，踏入了這書法道境。”
此言一出，馮瞻愣住了。
書法道境！
圣上苦練多年，不得門而入的境界，就這么破了？
看來柳閣老這個次輔的位置，還能再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上一段時(shí)日了。
馮瞻壓下心中猜測，連忙躬身下拜：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陛下天縱之資，書法一道終入化境，實(shí)乃我大夏之幸！”
昭寧帝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再次落回盧璘卷宗上。
“要論天資，此子，更在朕之上。”
“他的字，已然自成一派，有了大家風(fēng)范。”
“而且，是開宗立派，走出了自己的路。”
馮瞻更加震撼。
他看過盧璘的履歷，一個十二歲稚童，怎么可能在書法一道上，達(dá)到這種境界？
莫不是....天授之才？
激動過后的昭寧帝，心緒漸漸平復(fù)，她再次拿起盧璘的考卷。
《滿江紅》。
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句。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鳳眸中略帶復(fù)雜之意。
她聽過這句詞，也知道朝堂上下的爭議。
模棱兩可，可以有很多種解讀。
但她并不在乎。
一個盧璘，不過是柳拱這顆樹上的枝葉，對她而言無足輕重。
柳拱老了，手段也軟了，在與宴居的博弈中處處被動。
朝堂不能一家獨(dú)大，需要一個更有手段的次輔，來替她平衡宴居的勢力。
盧璘是不是謀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讓柳拱下臺的借口。
此子才華的確可惜，但大夏萬兆子民，最不缺就是有才華的人。
可如今，親眼見到他這筆字，昭寧帝才明白。
這不僅僅是才華橫溢那么簡單。
原本堅(jiān)定的心思，出現(xiàn)了一絲動搖。
想著，她又拿起了第三張考卷。
宣紙揭開。
《鎮(zhèn)北行》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
“報(bào)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昭寧帝反復(fù)輕聲念著最后一句，嘴角突然揚(yáng)起笑意，抬起頭，看向殿下垂首靜立的馮瞻。
“來人，擬旨。”
“宣清河盧璘，擇日進(jìn)京面圣，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