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號傍晚，時隔五日，孟笙開車來到醫(yī)院看望孟承禮。
此時天光遲遲沒有褪盡，西邊還浮著一抹杏子紅的薄云。
初夏的風從新綠的槐樹梢頭溜下來，帶著些微的暖意，又摻了三分涼，恰如井水里浸過的薄荷葉。
她手里還拎著幾樣自己和裴綏一起做的糕點。
病房里，孟承禮看到她來了，心里也高興，他的精神頭和氣色看著還好，就是瘦了很多。
到現(xiàn)在，仍舊食欲不振，腿上的腫也沒有消退下來，躺得久了，腿就會酸痛難忍，需要護工每隔兩個小時按摩一次。
聽護工說了他這幾天的吃飯情況，孟笙擰眉，生氣道，“爸，你這幾天吃的東西，都沒趕上我兩天吃的東西多。”
孟承禮笑了笑，“我這也是吃不下，吃一點就覺得飽了。這幾天美術館是不是很忙？我看你也瘦了，再忙也要顧著自己的身體。”
“又轉移話題。”
孟笙輕哼了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你就偷著樂吧，幸虧哥回丹麥了，不然，我肯定要和他告一狀，讓他來盯著你吃飯。”
孟承禮哭笑不得，“多大人了，還玩告狀這一套？”
父女倆說了會話，保姆就送來了晚餐。
知道她晚上要來，保姆特意做了兩人份。有孟笙在旁邊陪著，孟承禮倒真是比平時多吃了兩口。
但也僅僅只是兩口而已。
更多的，他就吃不下了，再強行吃，他就會反胃，嚴重的時候，還會胃痛。
孟笙也不好多勸，等漱完口，她就端來一盤棋，和他下了幾盤棋。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她看孟承禮情緒穩(wěn)定，臉上還帶著笑，就把那幾份糕點拿出來。
說道，“爸，你嘗一嘗這個梨花糕，這是裴綏做的，我吃著還不錯，也不是很甜，更不膩，還很軟和，一點也不硬。
我還問過傅教授了，他說你可以嘗嘗味道，一次吃個半塊并沒什么影響。”
“裴綏？”
孟承禮想要接糕點的手頓時懸在了半空中，擰眉問，“這是裴綏做的？”
孟笙一愣，“爸……”
孟承禮都沒聽她說話，一想到前天聽傅諶說，裴綏的母親對她多有貶低和嫌棄，他就有股無名火。
都還沒在一起，裴綏只是追個人而已，那崔雪蘅就有這么大的應激反應。
以后真要在一起了，那還得了！
“笙笙，你談戀愛之事，爸從來不摻和，尊重你的想法，但你現(xiàn)在也聽聽爸的看法，裴綏這個人不管怎么樣，都和裴家割舍不掉。
你才從商家那個火坑里跳出來多久，又怎么知道裴家不是個火坑？我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轍，裴綏不可以！我絕對不會同意你和他在一起，咳咳咳……”
說到后面，孟承禮的情緒都明顯激動了幾分。
因為孟笙自小長得像許黎，他對這個女兒疼愛至極。
之前是因為孟笙計劃周到，他怕貿然出手會亂了她的計策，不然別說許家，他也會拼著這把老骨頭，把商泊禹那狼心狗肺的東西狠狠揍一頓。
如今既然清楚裴家不是好相與的，那他肯定不會再讓笙笙用自己去賭那些未知的可能性。
“爸！”
孟笙看他臉一下就漲紅了，都顧不上他說的話，忙起身去拍他的背，同時按了床上方的呼叫鈴，再把護工喊進來。
護工第一時間消毒進來，看孟承禮咳嗽不止，連忙開始做緊急措施。
很快，傅諶帶著護士也消毒走進來。
“別著急，你先出去等，這里交給我。”看著孟笙那焦急的樣子，傅諶抽空安慰了一句，不等她回應，就走到床沿邊了。
孟笙也知道自己站在這里反而礙事，便先出去了。
大概只過了五六分鐘，護士就從里面出來了，她急忙迎上去，才看到最后出來傅諶。
“傅教授，我爸他……”
“已經(jīng)沒事了，只是胸腔壓力驟增，聲門緊閉，面部靜脈回流受阻了。”
傅諶接話問，“孟叔的情緒平時很穩(wěn)定，今天是怎么回事？”
孟笙張了張嘴，發(fā)不出什么聲音來。
從病房出來，她就有些心緒不寧，本來只是想借著今天梨花糕告訴孟承禮自己和裴綏已經(jīng)在一起了的事。
她想過裴綏會不同意，都在心里打好腹稿，要怎么和孟承禮說了。
她當然也怕重蹈覆轍。
大概是因為對方是裴綏，她還是壓下心底深處的猶疑和搖擺，遵從了本心的選擇。
只不過，她萬萬想不到，孟承禮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傅諶從她尷尬和愧疚以及擔憂等復雜面色中看出了幾分端倪，眸光微微閃動一番。
輕言道，“你不想說就別勉強。不過我需要和你說的是，孟叔現(xiàn)在本就在恢復和治療的關鍵期，一點刺激都不能受。
今天這情況還是護工的緊急措施做得好，否則休克都有可能發(fā)生。
另外就是他食欲本來就不好，如果因此受到刺激，再影響到食欲，血白蛋白的數(shù)值就會降低，之前我們好不容易讓孟叔補進去的蛋白質可就全都白費了。”
孟笙緊抿著唇，點頭，“我明白了，多謝。”
這畢竟關乎到自己父親的安危，孟笙自然不會馬虎。
他現(xiàn)在接受不了，那她也沒必要再拿這件事情去刺激他。
換到他的角度來說，他確實是為了她好，擔心她再受傷。
傅諶安慰她道，“別擔心，孟叔會越來越好的。”
“嗯。”孟笙應了聲，又問，“現(xiàn)在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可以，順帶你好好安撫他一下，讓他情緒穩(wěn)定下來，別激動。”
“好，謝謝。”
孟笙快速走進去，就見孟承禮因為剛剛咳嗽缺氧的緣故，已經(jīng)鼻子里已經(jīng)戴上了氧氣管。
她心口一澀，走過去抓著孟承禮的手，“爸……”
“沒事，剛剛就是說話急了點。”
孟承禮臉上的漲紅已經(jīng)消散了，但隱隱帶出幾分病弱的白，他也沒繼續(xù)剛剛那個話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孟笙喉嚨里干澀得很，也說不出什么話，就在旁邊靜靜陪著他。
等孟承禮睡下，已經(jīng)八點半了，她和護工說了幾句就輕手輕腳地出了病房。
手里還拿著那袋沒動過的糕點。
“孟姨姨。”
孟笙剛把門帶上，就見前面有道“小炮彈”似的小身影沖了過來。
她下意識伸手接住小姑娘的肩膀，“嗯？緲緲，之前是不是答應過你爸爸，以后不能在醫(yī)院跑跳？”
緲緲聽言，心虛地揪著自己的衣擺，“嗯，對不起，我以后不會了，是我看見姨姨太高興了。”
“嗯，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
孟笙摸了摸她的頭，“這是剛從外面回來？”
傅諶無奈，“晚上說睡不著，就帶她去樓下轉了轉。”
“嗯，好香了，孟姨姨，這是什么？”緲緲聳聳鼻子，指著她手中的袋子。
孟笙笑著捏了下她的小鼻子，“這小鼻子倒是靈，是梨花糕和蘋果酥，還有香蕉派。”
她又看向傅諶，“這些都沒有添加劑，緲緲能吃嗎？”
“你啊，就慣著她吧。”傅諶笑了笑，才回道，“能吃，但不能吃太多。”
孟笙便將手中的袋子都給了緲緲，“這個能在冷藏里放個三天，一次不能吃太多，知道嗎？”
緲緲接過，仰起笑臉，“知道啦，謝謝孟姨姨。”
三人在長廊外沒寒暄太久，孟笙就走了。
傅諶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眸底的溫良漸漸斂去。
雖然已經(jīng)和孟承禮挑明了，但還是要循序漸進，不能這么快挑明。
如果6號那天，顧瓷的計劃順利的話，或許……
“爸爸，你怎么了？”緲緲看他站在那里發(fā)呆，拉著他的手晃了晃，“不進去嗎？”
傅諶收攏思緒，笑著牽住她的手，“嗯，進去。”
感情本來就是自私的，他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為了緲緲，奪一個孟笙而已。
卑鄙一點，又有什么不對呢？
強取豪奪，橫刀奪愛，也是一種本事。
優(yōu)秀的獵人，最懂蟄伏。
*
夜色漸濃，淡青色的帷幕上懸著一輪極清潤的月，仿佛一塊被溪水浸透的羊脂玉。
孟笙到家時，屋子里的燈是亮著的。
在門口看到那雙熟悉的男士皮鞋，她就知道裴綏在里頭，邁步走進去，果不其然就看見她坐在沙發(fā)上。
身上已經(jīng)換上休閑的居家服了，在給懷里的司司剪指甲。
司司性格很好，唯獨不愛剪指甲。
一剪指甲就嗷嗷叫，跟別人虐待了它似的，還會伸腳打人，好在不伸爪子。
孟笙看到這一幕也是覺得好笑。
裴綏和她說了句“回來了”，就順手指著不遠處柜子上的三個禮盒，“這些是樓下管家說幾個品牌店的人送來的，是給6號去老宅那邊備的禮？”
“嗯。”
她走過去將盒子都打開看了下，滿意的再重新包裝好，“還有兩樣，說是明天會送過來。”
裴綏把司司所有的指甲剪完，就將它扔到一邊，起身去洗了手，給身上消了下毒。
他也沒說什么客套話，而是反問，“怎么樣？那些糕點你父親愛吃嗎？”
說到這個，孟笙臉上的笑微微僵住，眸子里溢出幾分愧疚。
她張開雙手，環(huán)住他的腰，“抱歉，我沒和我爸說我們的事……”
她又把孟承禮后面出現(xiàn)的狀況和他簡單說了遍。
裴綏有些詫異。
他還是低估了她父親對裴家的偏見程度啊。
看來，這一時半會她父親是不可能接受他了，加上他現(xiàn)在病情不穩(wěn)定，也受不得刺激。
裴綏緊緊摟著她，垂首在她耳垂上覆上熱意，嗓音低沉淳厚，“沒關系，我等得起，我們不用急于這一時。”
“抱歉……”
她緊緊抱著他。
裴綏親了親她的額頭，“你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你父親也沒有錯。”
他們之間，任何一方都沒有錯。
但知道孟承禮這么排斥他，他的心還是有一絲難受的，只不過沒有表現(xiàn)出來。
總有一天，他會讓孟承禮承認他的。
他會勝訴的。
十一點左右，他就上去了，把司司留在下面。
孟笙不太喜歡熬夜，他走后，就洗了個澡，躺床上休息了。
深度睡眠時，便陷入沉沉的夢境中。
只見畫面輕輕一晃，她就身處在一輛車子的副駕駛室上坐著，而駕駛室里坐著的人是她母親許黎。
她有些錯愕和震驚。
這是母親去世后，第一次，出現(xiàn)在她的夢中。
她怔怔地看著母親的側臉，卻清楚的發(fā)現(xiàn)母親的臉色很難看，抓著方向盤的力道很重，精神也處在一個極度緊繃的狀態(tài)下。
“媽。”
她試圖喚了一聲，下意識想伸手去觸碰母親的臉。
可手卻直接從她腦袋上穿了過去。
她瞳孔一顫，心臟攸地收緊。
摸不到？！
怎么會……
“嘀——”
一道悠長的汽車鳴笛聲似是驚雷一般，將空氣中的塵埃分裂，緊接著就是因為急剎車，輪胎摩挲地面的刺耳聲。
孟笙往前看去，就見一輛重卡迎面朝這邊駛來，很快就覆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許黎死死打著方向盤，腳踩剎車，不知是剎車無用，還是車子的沖力太強，并沒有任何用。
車子的速度沒有降下來半分。
緊接著就是一道驚恐的尖叫聲，伴隨著一道劇烈的撞擊聲。
白色的小轎車，瞬間就被撞飛出去了。
“不要！”
等“砰”的一聲在腦海里炸開，她便從夢中驚醒，直接坐了起來。
屋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同時也靜悄悄的，她怔愣了下，思緒漸漸回籠。
等徹底回過神后，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了，連帶著后背都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原來……是夢啊。
她抬手扶額，卻覺得夢中的畫面無比真實，那種劫后余生和驚恐萬分的心情一點也不像是作假。
母親因為車禍去世，尸體面目全非，她甚至都沒見到她最后一面。
這會不過才四點多，但此刻所有的悲傷和難過就如潮水一般將她整個人籠罩住，幾乎讓她窒息。
她緩了好一會，旁邊的司司感覺到她的異樣，在旁邊可勁地蹭了蹭她。
孟笙恍若未覺，掀開被子，赤腳去了書房，站在那幅和母親一同作出來的畫下，良久，才讓激蕩不安的心緒緩和下來。
很快，她就敏銳察覺出母親當時的慌張和緊繃。
那會車禍明明還沒發(fā)生。
而剎車為什么沒有讓車速降下來？
莫非，母親的死……并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