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砌成的圍墻大半已經(jīng)坍塌，露出里面雜草叢生的荒地和幾棟孤零零的廠房。大鐵門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巨鎖，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鐵末。
尋常時候，這里是孩子們都不愿意來的“鬼地方”。可今天，這片死寂被徹底打破了。
“轟隆隆……”
解放卡車打頭，后面跟著黑壓壓一大片扛著鐵鍬、撬棍、推著獨輪車的黑山屯村民，像一支浩浩蕩蕩的出征隊伍，卷著黃土，氣勢洶洶地開了過來。
隊伍的最前面，是葉凡和趙衛(wèi)國。葉凡依舊是一身干凈的白襯衫，雙手插在褲兜里，閑庭信步。趙衛(wèi)國則把撬棍扛在肩上，挺著胸膛，活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都把家伙事兒亮出來！給老子走整齊點！”趙衛(wèi)國扯著嗓子吼道，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來干啥的。
這陣仗，直接把守門的那兩個老大爺給嚇懵了。
“干……干什么的你們！”一個瘦高的老大爺從門房里沖出來，手里還拿著個搪瓷缸子，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這……這是國家單位！不準(zhǔn)亂來！”
另一個矮胖的老大爺也跟著出來，擋在鐵門前，張開雙臂，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想進去？從我身上碾過去！”
趙衛(wèi)國眼睛一瞪，就想上前理論。
葉凡伸手?jǐn)r住了他，笑著對兩位大爺說：“兩位大爺，別誤會。我們不是來亂來的，是來幫忙的。”
“幫忙？我看你們是想來搶東西的！”瘦高大爺不信。
葉凡不跟他爭辯，只是朝身后開來的解放卡車努了努嘴。
司機張誠心領(lǐng)神會，探出頭，對著兩位大爺喊道：“大爺，看清楚了！縣交通局的車！我們是奉錢局長的命令，來轉(zhuǎn)移重要物資的！”
“交通局？”兩位大爺對視一眼，氣勢頓時弱了三分。交通局的錢局長，他們還是知道的。
“沒錯。”葉凡走上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門”，給兩位大爺一人遞上一根，親自給他們點上火，“兩位大爺在這兒守著，辛苦了。現(xiàn)在情況緊急，有不法分子盯上了廠里這批鋼筋水泥，周書記親自指示，必須馬上進行‘保護性轉(zhuǎn)移’。錢局長人手不夠，特意委托我們黑山屯的民兵隊伍，協(xié)助執(zhí)行這次任務(wù)。”
一套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又是“周書記指示”，又是“保護性轉(zhuǎn)移”，還給扣上了“協(xié)助執(zhí)行任務(wù)”的大帽子。兩個老大爺被這套官腔說得一愣一愣的，抽著煙，腦子有點轉(zhuǎn)不過彎。
“有……有文件嗎？”矮胖大爺還不死心，小聲問了一句。
“情況十萬火急，文件正在路上！你們要是耽誤了周書記的大事，這個責(zé)任，你們擔(dān)得起嗎？”葉凡的臉沉了下來。
這話的分量，兩個靠這點工資過活的老大爺可扛不住。瘦高大爺猛吸了一口煙，一跺腳：“他娘的，周書記的事兒，誰敢耽誤！鑰匙……鑰匙早丟了，你們自己想辦法開鎖！”
“這就對了嘛！”趙衛(wèi)國哈哈大笑，把撬棍從肩上拿下來，對著那把銹鎖比劃了一下，“對付這玩意兒，咱們是專業(yè)的！”
話音剛落，人群里的李老四已經(jīng)帶著黃毛幾個小子，拿著根鐵絲湊了上去。只見李老四對著鎖眼搗鼓了幾下，只聽“咔噠”一聲，那把象征著國家財產(chǎn)最后尊嚴(yán)的大鎖，應(yīng)聲而開。
眾人發(fā)出一陣歡呼。
李老四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得意地跑到葉凡面前，點頭哈腰：“葉先生，幸不辱命！”
“干得不錯。”葉凡點了點頭，“今天你們幾個，記雙倍工分。”
“謝謝葉先生！”李老四幾人頓時跟打了雞血一樣。
塵封多年的倉庫大門被緩緩?fù)崎_，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水泥粉塵的氣息撲面而來。當(dāng)陽光照進倉庫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巨大的倉庫里，碼放著小山一樣高的水泥袋，雖然最外面一層已經(jīng)受潮板結(jié)，但里面的肯定還是好的。而在另一邊，一捆捆帶著鐵銹的螺紋鋼筋，堆積如山，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獨有的暗沉光澤。
“我的老天爺……”趙衛(wèi)國看著眼前的景象，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發(fā)了……咱們這下真的發(fā)了！”
村民們也都看傻了眼，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鋼筋水泥，這哪里是倉庫，這分明是一座金山銀山！
“都愣著干什么！”葉凡的聲音將眾人從震驚中喚醒，“動手！天黑之前，必須把東西全部運回村里！李老四，你帶人負(fù)責(zé)裝車，要快，要穩(wěn)！衛(wèi)國叔，你組織人手，把那些受潮的水泥袋子剝開，能用的水泥一點都不能浪費！”
“好嘞！”
一聲令下，整個工地瞬間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螞蟻窩。
村民們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熱情，獨輪車、麻袋、扁擔(dān)，所有能用的工具全都上陣。李老四那伙人更是發(fā)揮出了他們當(dāng)年“討生活”的專業(yè)水準(zhǔn)，撬、扛、搬、碼，動作麻利，配合默契，效率比普通村民高出了一大截。
黃毛扛著兩袋水泥，跑得飛快，還沖著旁邊一個村民咧嘴直笑：“哥們兒，這活兒，干著帶勁！”
那村民也樂了：“可不是嘛！這可是給咱自己修橋呢！”
張誠駕駛著解放卡車，一次次地進出倉庫，車廂很快就被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中午，二丫嫂子帶著村里的女人們，用獨輪車推來了大鍋的白菜豬肉燉粉條和堆成小山的白面饅頭。
葉凡特意讓給那兩個守門大爺也送去一份，還多加了兩個饅頭。兩個老大爺端著飯盒，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再看看飯盒里油汪汪的燉菜，心里那點懷疑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瞧瞧，瞧瞧人家這干勁！這才是給國家干事的樣子！”
“可不是嘛！交通局有眼光，找對人了！”
吃飽喝足，干勁更勝。一車又一車的鋼筋水泥，被源源不斷地運出倉庫，沿著新修的路，向著黑山屯的方向進發(fā)。
夕陽西下，最后一車物資裝載完畢。整個倉庫幾乎被搬空了。
葉凡走到兩位老大爺面前，又遞上兩根煙，笑著說：“大爺，今天多謝配合。明天，錢局長會派人來貼封條，正式接管這里。你們的任務(wù)，也算完成了。”
兩位大爺連連點頭，對葉凡是千恩萬謝。
看著滿載而歸的車隊和村民們臉上洋溢的笑容，葉凡站在空蕩蕩的倉庫門口，心里卻異常平靜。
這只是第一步。橋能不能建成，路能不能修通，黑山屯能不能真的翻身，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眾人揮了揮手：“回家！”
“回家嘍！”
歡呼聲響徹云霄，伴隨著車隊的轟鳴聲，在荒涼的東郊上空，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