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次日一早，聞哲起來時，秦峰同遼海市常務副市長郭凱健、市政府秘書長等人，已經(jīng)在酒店的高級單獨餐廳，等他同萬國雄一起吃早餐。
聞哲進了餐廳，對秦峰說：
“秦市長，何必興師動眾的。有你陪著還不行呀，不要勞動這么同志呀。”
秦峰不經(jīng)意的看看郭凱健，笑道：
“既來遼海，你就是客人。我作為東道主，陪好你是應當?shù)摹＝裉烊サ闹匦蜋C械總廠的張廠長還說要來哩，被我攔住了。”
聞哲也同郭凱健一握手，就品味出不一樣的東西。一是查旺中書記與秦峰市長關系一定不是那么融洽，二是這郭凱健是查書記的人。
若大的餐廳就他們六七個人用早餐，早餐品種多的連聞哲也眼花了。他不好說什么，別人的熱情再有目的性，只要不點破，大家能說什么呢？自己是來搞調(diào)研的，又不是巡視組或者調(diào)查組。
吃了早餐，眾人上了一輛豪華的十三座旅行車，深入遼海市重型機械廠、也是曾經(jīng)著名的全國重點企業(yè)，有關近百年歷史的老廠進行調(diào)研。
秦峰說：
“重型機械總廠的行政級別可不低，五六十年代是副部級，到了八十年代降了，也是正廳呀。很長一段時間，是由省部直管的。只是到了后來改制，才劃到市里。媽的，吃肉的時候沒有我們遼海的份，成了破落戶了，才想起我們來。”
聞哲搖頭苦笑，一時不知道如何評價這些。
按照聞哲的要求，已經(jīng)提前調(diào)取遼海近三年國企審計報告和銀行信貸臺賬，在筆記本上標注出，聞哲在自己的復印材料上，已經(jīng)標注了一些問題，如“重機廠2億8000萬技改貸款流向異常”、“應收賬款占比超營收60%”、“上下游供應鏈的相互欠款已達應收款的67%以上”等等12個重點考察項目。
車子剛駛進老工業(yè)區(qū)，昨日宴會上的奢華與眼前的蕭條形成刺眼對比，泛黃的廠房外墻爬滿藤蔓，褪色的“工業(yè)學大慶”標語在風雨侵蝕下只剩模糊輪廓，路邊不少商鋪卷著卷簾門，門楣上的招牌積著厚灰。
偶爾有騎著電動車的工人經(jīng)過，車筐里裝著剛買的打折蔬菜。當?shù)刈畲蟮某巧绦芯妥湓诠I(yè)區(qū)邊緣，玻璃幕墻的辦公樓與周邊破敗的老建筑格格不入。
車剛到廠區(qū)大門口，卻見一輛別克轎車橫在大門口。秦峰一皺眉，問市政府秘書長：
“老譚，什么情況？”
譚秘書長一看別克四點牌，苦著臉說：
“唉，又是省海發(fā)銀行遼海市分行的李行長，來討債的唄，幾乎天天來。今天可能知道各位領導要來，攔路要賬了。”
郭凱健罵道：
“扯淡，這只是調(diào)研組，又不是工作組，找我們有什么用？再說，這不要讓秦市長在聞市長、萬市長面前丟臉么？”
話雖這么說，可大家都知道這李行長也不是等閑之輩，后臺也硬實，還真拿他沒有辦法。
顯然李行長同市政府領導也很熟悉，他上前敲了敲旅行車的車門，秦市長示意司機開門。
李行長身材魁梧，一臉的苦相上了車。
秦峰呵呵一笑，說：
“哎呀我的李大行長，你可真會堵路呀。比黃世仁還狠哩。”
李行長哼了一句，說：
“都是楊白勞逼死黃世仁的時候了，正好，幾位市政府主要領導都在，說吧，那五個億幾時還？”
旅行車繼續(xù)往工廠區(qū)開，看的出，這里的規(guī)模非常大，從大門到總廠辦公大樓還要走幾分鐘。
郭凱健笑道：
“老李呀，上周的政銀企三方協(xié)調(diào)會不是說了嘛，你們海行要再放五個億，周轉(zhuǎn)一下才行。”
李行長搖頭說：
“周轉(zhuǎn)一下？就是借新還舊嘛，什么年代了？還玩這一手！不是我們不愿放貸，這次就是省委顧書記來了，我也不敢放了。純粹是砸錢打水漂嘛。秦市長、郭常務，你們總要給個說法！”
聞哲和萬國雄還好插話，這種場合，大家都尷尬。
但聞哲看過相關報表，去年的年報中，遼海市制造業(yè)貸款不良率19%多，而且不包括潛在的不良，確實高于全省均值近八倍。想起曾經(jīng)輝煌如日中天的大型老國企已經(jīng)敗落至此，他對今天的調(diào)研憂心忡忡。
隨后走訪占地千畝的遼海重型機械廠，這家曾為國家軍工配套的老廠如今一片蕭索，廠區(qū)主干道的裂縫里長滿雜草，門衛(wèi)室的玻璃窗裂著縫，用膠帶草草粘住；車間里僅有兩條生產(chǎn)線勉強運轉(zhuǎn)，銹跡斑斑的機床旁堆著半成品質(zhì)檢不合格的零件，墻角的暖氣包早沒了溫度，幾名工人裹著厚重的棉衣操作設備。
總廠大樓門口，十幾名總廠、分廠領導早就在等候。聞哲根本沒有心思聽秦峰介紹這些人，敷衍的同大家握握手，就走進大樓，上了電梯，到八樓的會議室。
參會人員除了廠方負責人，還特意通知了放貸的遼海城商行行長王磊、上游鋼材供應商代表張慶、下游農(nóng)機裝配廠采購總監(jiān)劉敏——這三家分別是重機廠的主要債權(quán)行、最大原料供應商和核心客戶。
李行長也進了會議室，看到王磊，忍不住說：
“秦市長，論放款總額，我們海行才是最大的銀行吧？怎么，光讓你們市商行的人參加。我們就是后娘養(yǎng)的？這太不夠意思了吧？要我說，給廠里貸款的十一家銀行的領導都應該參加，否則，這樣的調(diào)研會有什么可信度？”
秦峰忍無可忍，一拍桌子，喝道：
“李行長，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不講理、不給面子。我說了，今天只是純粹的學術(shù)性的調(diào)研會，又不是什么討論債務、債權(quán)的會議，你不要胡攪蠻纏了！”
郭凱健也忙說：
“李行長，你既然來了，我們也歡迎你參加調(diào)研會，但請你遵守會場秩序嘛。”
李行長并不在乎的昂起頭，說：
“秦市長、郭市長，如果你們要說的胡攪蠻纏，我也無所謂了。貸款的時候你們上上下下好話說盡，個個拍著胸脯做保證，說沒有問題、沒有風險。現(xiàn)在呢，已經(jīng)到期一年多了，貸款拖成了不良貸款。你們怎么不說話了？郭市長，你也不用對我呲牙鼓眼，貸款的事不解決，我這個行長也就當?shù)筋^了。違規(guī)貸款罪懂不懂？我說進去就進去了。而且不要連累一大溜同事受處分。
“我知道今天只是調(diào)研，而且有外省、外市的領導在。哦，你們要臉是臉，我老李惜命就不是命？什么雞巴道理嘛！”
他一指總廠的張靖瑋廠長，說：
“張廠長，我們也有難處。這筆5個貸款，是前行長違規(guī)審批發(fā)放的，沒做足風控就放款，現(xiàn)在總行盯著這筆不良貸款問責，我這個上任一年半行長天天被約談。不是我們不愿續(xù)貸，實在是合規(guī)流程通不過，而且你們還有900多萬利息沒還，按規(guī)定不但不能續(xù)借，更不能新增授信。今天，你們市政府領導、總廠領導都在，要有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