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暗自嘆息，即使在省城這樣的地方，憑門第、關系上位者也是大有人在，這是要堵住多少有為之士的通道呀！
來到萬元，他本來想去拜訪安老的，但老人家冬天去了海南。
邱虹的告別，讓他無心與安琪聯系，許多在萬元的朋友、熟人，竟然也沒有了聯絡走動的意思。只有王玉讓人送了一輛新的別克轎車，聞哲放在黨校宿命的地下車庫里。
但郭志高的挑釁似乎沒有停止過。
一周后的專題研討課上，省發改委的老主任正在臺上解讀最新的區域經濟規劃，投影儀上的折線圖在白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聞哲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筆記本上已經勾勒出鼎元新區與規劃文件的五個契合點，筆尖在“產城融合試點”幾個字下重重畫了道橫線。
“……重點區域要避免同質化競爭，”
老主任推了推老花鏡，“有些地方急于求成，拿著概念當政績，結果資金鏈一斷，留下半拉子工程。”
后排傳來一聲輕嗤，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聞哲沒有回頭，眼角的余光瞥見郭志高正轉動著鋼筆，筆帽上的鍍金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午休時，聞哲在走廊撞見正和幾位省直機關學員說話的郭志高。對方像是沒看見他似的，提高了聲調：
“上周去考察的那個產業園，規劃得倒是漂亮，就是負責人太年輕，匯報工作凈說些互聯網術語，聽得我直迷糊。”
旁邊有人附和：“現在提拔太快也不是好事，基層歷練不夠，抓不住重點。”
聞哲他徑直走過這群人，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像在回應剛才的議論。
周三下午的分組討論，討論主題是“如何破解縣（區）域經濟發展瓶頸”，郭志高率先發言：
“我認為關鍵在頂層設計。就像我們萬元市，去年引入的半導體項目，單是前期政策論證就花了八個月，現在看來完全值得。”
他抬眼掃過聞哲，“不像有些地方，簽了項目就想立刻開工，結果環保評估都沒過。”
聞哲翻開筆記本，說：
“郭市長說的很有道理，我們長寧有過慘痛的教訓，如狂飚牛仔公司在我們扶云縣的項目，就是一個最好的反證。但是，對欠發達地區來說，時間成本同樣重要。我們新區上個月簽約的電子元件廠，在做足環評的前提下，同步推進廠房建設和設備采購，預計能提前三個月投產。”
郭志高笑了，說：
“聞主任真是雷厲風行。不過我聽說，那家廠子的消防設計還沒通過審核？”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安全生產可是底線，不能為了趕工期就馬虎。”
組里頓時安靜下來，學員們不禁交換著眼神。
聞哲發現，郭志高對鼎元新區的情況非常了解，他從容開口：
“多謝郭市長提醒。消防設計確實在優化，不過是為了適應新頒布的防火規范，不是通不過審核。省消防總隊的聯合評審意見，上周剛下來的。”
周五的實地教學安排去開發區考察。
大巴車上，郭志高坐在前排，正和帶隊老師討論著土地出讓政策。聞哲靠在后排看資料，忽然聽見前排提到長寧市的名字。
“……長寧那個新區，聽說征地遇到不少麻煩？”
郭志高的聲音帶著笑意，
“我一位在國土廳的朋友說，有幾個村子的補償款都沒談攏。”
聞哲合上書，平靜地開口：
“郭市長可能不太清楚，我們新區采用的是‘宅基地換房+產業入股’的模式，補償標準比省里規定高了十五個百分點。”
他看向帶隊老師，說：
“老師可能不知道，據新區土地局上周剛完成第三批簽約，簽約率百分之九十八，相關資料已經報省國土廳備案。”
郭志高轉過身，臉上依舊掛著笑：
“哦？那真是我聽說的不準確了。不過聞主任，基層工作復雜，可別被表面數據蒙蔽了。”
他忽然壓低聲音，像是說悄悄話，
“我那位朋友還說，有村民準備去省里上訪呢。”
車廂里的氣氛瞬間有些微妙。
聞哲看著郭志高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緩緩說道：
“確實有兩戶沒簽約，因為他們要求把集體林地也納入補償范圍，這不符合政策。至于上訪，我想盧喚東書記完全可以掌握住形勢。郭市長對鼎元新區很了解、也很關心，如果有想法，可以申請去新區工作呀，作為新區工委主任，我舉雙手歡迎。”
郭志高的笑容僵了一下，轉而笑道：
“看來是我多慮了。聞主任工作做得細，值得學習。”
下車時，潘正揚悄悄碰了碰聞哲的胳膊：
“這郭志高，明擺著跟你過不去，你得罪過他？莫名其妙。”
聞哲笑笑說：
“到了培訓班，就同我們讀小學、中學一樣，總有個別學生喜歡出出風頭，要理解。”
傍晚在開發區食堂用餐時，郭志高端著餐盤坐到聞哲對面，忽然換了副語氣：
“聞主任，其實我也不是針對你。官場就是這樣，信息不對稱容易產生誤會。你看，今天這趟考察，不就澄清了不少事？”
聞哲正喝著湯，聞言抬眼：
“郭市長說的是。歡迎到我們新區實地考察，我會讓辦公室準備詳細的資料。”
郭志高笑了：
“一定去。不過聞主任，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他湊近了些，“省委閭丘書記最近在省里開會，提到新區建設時，語氣可不太滿意。”
聞哲放下湯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嗎？那我們得好好反思。”
他看著郭志高，眼神平靜無波，“可能閭丘書記對不同工作的要求不一樣吧。”
回到宿舍時，聞哲收到周禮洪的短信：“盧書記推薦的三位副局長人選，分別是辦公室副主任、組織部副部長、財務金融局副局長。組織部已經開始考察。”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請把三人的簡歷發我一份。”
新區的十個部門，目前都沒有副職。盧喚東只推薦了三個副職人選？他是對萬山寧妥協了，還是另有所圖？
他打開電腦，打開郵箱，見許多新文件。他點開周禮洪發的三個文件。他先是愣住了，又不禁一笑。
盧喚東推薦的三個人選全部由副科級直接提拔到副處級，都是超級提拔，而且都是女性，從照片上看也絕對是美女級別的。
辦公室副主任人選劉雅琴，三十歲，原省政府政策研究室綜合科副科長；
組織部副部長人選張曉晨，三十一歲，原省政府綜合三處的資料室副主任；
財政金融局副局長人選蘇燕，三十三歲，原財政廳預算處的副科級干部。
聞哲仔細看了三個人的家庭背景，都是很普通的家庭出身，但自己的學歷都211或985院校畢業。
聞哲不是官場菜鳥了，對于頂頭上司而且對自己似乎一開始就有成見的盧書記，不可能不研究。原來的印象，盧喚東除了由于一直的大機關工作，有些不接地氣、眼高手低、不講套路外，并沒有其他什么大的毛病。
看著這三份簡歷，聞哲感覺有些不正常了。
他打了周禮洪的手機：
“周部長，除了科技局，其他的部門的副職是怎么定的？你同黃若巖部長溝通過嗎？”
“溝通過，我們一起向萬書記匯報了，他并什么意見。只是說，能從省直單位引進優秀人才，是一件大好事。”
聞哲放下手機，萬山寧的心思他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不去管它了。自己在脫產學習，對于這些事務過問的太多，反而讓人覺得放不下權力。
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是魯千方的，
“聞主任，顧書記后天就要走了。”
“什么‘走了’？”聞哲猛的坐直一身子。
雖然顧凌風的離開是定局，但一旦變成現實，他還是承受不了。
“秘書長，不是還要同新任書記交接、去長寧召開干部大會宣布么？怎么是這樣？”
“是顧書記自己的意思，工作已經交給光向陽書記了。干部大會顧書記不參加了。”
“那、那我明天去看看顧書記，告個別，您幫我安排個時間。”
“明天晚上八點左右吧，你直接到省委常委三號別墅。如果開車，你把車牌號告訴我，我給你安排出入證。”
“好好，我明天晚上八點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