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應酬著街坊鄰居，一邊艱難地在人流中穿行。
心里卻在琢磨……趙大娘家住在另一條胡同，得穿過這條主胡同，再拐兩個彎。路上還得經過供銷社，估計那邊人更多。
果然，快到供銷社門口時，簡直水泄不通。雖然今天供銷社只開半天門，但排隊買零星剩下的年貨，或者單純出來湊熱鬧的人依然不少。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糖果和凍柿子混合在一起的復雜氣味。
陳識正想著要不要繞個小路，就聽見有人喊他：“陳識？大外甥！大外甥！”
他循聲望去，只見穿著嶄新勞動布工裝、頭發梳得油亮的王來福，正興沖沖地從人群里擠過來，他手里也拎著兩包點心和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幾瓶水果罐頭。
“小舅？”陳識樂了，“你這也去拜年？打扮這么精神，是去我未來舅媽家吧？”
他故意壓低聲音，揶揄地擠擠眼。
王來福黝黑的臉膛難得地紅了一下，作勢要踢他：“去你的！小孩子家別瞎打聽！我這是……這是去給我師傅拜年！”
他頓了頓，看向陳識手里的東西，“你呢？這么大陣仗，去趙大娘家？”
“嗯，頭一份就得去她家。”
陳識點頭。
王來福神色也鄭重起來：“應該的！天大的恩情！你小子可得好好的謝謝人家，替咱全家都帶個好！”
他知道，沒有趙大娘，他這進城戶口和對象的事都得抓瞎。
“放心吧小舅，我曉得分寸。”陳識笑道，“你這……真不去婁家？”他又忍不住逗了一句。
“滾蛋！再胡說抽你！”王來福心虛地左右看看，揮了揮拳頭，隨即又道，“我這兒還得去擠擠，看看能不能給我師傅稱點糖。你先忙你的，回頭城里見！”
舅甥倆在人流中分開。
陳識看著小舅擠向供銷社的背影，笑了笑，繼續護著年禮，像條滑溜的魚似的在人群縫隙里鉆。
好不容易擠過供銷社那段最擁擠的路口，拐進旁邊稍窄些的胡同，人流總算稀疏了些，但拜年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東西，豬腿沉甸甸地墜手，點心包棱角分明，酒瓶在布袋里輕微碰撞。
心里琢磨著等會兒見了趙大娘的說辭，腳下卻不停，熟門熟路地朝著趙大娘家那扇熟悉的朱漆小院門走去。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趙大娘那爽朗的大嗓門，似乎在招呼其他來拜年的客人。
陳識整了整衣領，清了清嗓子，揚起聲音朝院里喊：“趙大娘！在家嗎？小識來給您拜年啦！”
話音剛落，屋門簾子“嘩啦”一挑，趙大娘圓潤的臉龐就露了出來，今天她穿了件簇新的深藍色罩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滿面紅光。
一看見陳識，尤其是看見他手里那顯眼的年禮，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條縫。
“哎喲喂！我當是誰呢！是小陳識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趙大娘熱情地招呼著。
陳識拎著東西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院子。
小院收拾得利利索索，掃得干干凈凈，屋檐下還掛著兩串紅辣椒，透著股過年的喜慶勁兒。
“大娘，您過年好！給您磕頭了！”
陳識說著，就要把東西放在院里的石墩上，準備行大禮。
這年頭，給長輩拜年磕頭還是正經禮數。
“哎哎哎！快別！地上涼！心意到了就行了！”
趙大娘趕緊上前虛扶住他，臉上卻樂開了花，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豬腿上瞟，“你這孩子，來就來唄，拎這么多東西干啥？忒外道了！”
這時，屋里又出來一對中年夫婦，看樣子也是來拜年的親戚，笑著跟趙大娘打了聲招呼，又好奇地打量了陳識幾眼，便先告辭了。
趙大娘送走客人，連忙把陳識往屋里讓：“快進屋暖和暖和！你說你這孩子，這才幾點就跑來了？”
“頭一份就得來您這兒！”
陳識跟著進了屋，把年禮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大娘，這是我娘讓我務必帶來的，一點心意，您可千萬別推辭。”
屋里燒著炕，暖烘烘的。
桌上擺著花生、瓜子和幾個紅彤彤的國光蘋果。
趙大娘拉著陳識在炕沿坐下，順手抓了一大把花生瓜子塞到他手里：“趕緊吃點，這一早上跑過來餓了吧？”
她這才仔細看了看那禮物，伸手摸了摸那豬腿，嘖嘖稱贊：“哎呦，這肉可真不賴！膘厚！看著就香！還有這酒，這點心……太破費了！你們家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修房子哪兒哪兒不要錢？咋還給我買這么貴的東西！”
“大娘，看您說的！”陳識剝了顆花生扔嘴里，笑嘻嘻地說，“沒有您，我們家現在還在為戶口和房子抓瞎呢！我娘說了，天大的恩情，這點東西根本表達不了萬一。您要是不收，我回去我娘非得罵我辦事不力不可！再說了，這野豬是我朋友打的，沒花錢，酒和點心是我工資買的，正當來路，您就放心吃、放心喝！”
他故意把“野豬”和“工資”咬得重了些，顯得既實在又有底氣。
趙大娘聽他這么說，心里更是受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就你嘴甜會說話！行行行，大娘收下了！你們家啊，真是攤上好事了，你也爭氣！”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戶口指標開年就能下來，穩穩的！那院子，雖說破了點，但地段沒得說，好好拾掇拾掇，比樓房不差！你們抓緊時間，開了春就動工，需要街道出什么手續，隨時來找我！”
“哎！謝謝大娘！有您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了！”
陳識連忙道謝，心里那塊關于后續手續的石頭也落了地。
“謝啥，都是應該的。”趙大娘越看陳識越喜歡，這孩子機靈、懂事、還知道感恩，比好些大人都會來事兒。
她起身從里屋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紅包，硬塞到陳識手里：“拿著！大過年的，大娘給的壓歲錢！討個吉利！”
“大娘，這我可不能要！我都上班掙錢了！”陳識趕緊推辭。
“上班怎么了？在大娘眼里你還是個孩子！拿著！不拿大娘可生氣了！”
趙大娘虎著臉，故作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