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誅魔大陣的金光蓮華持續(xù)了有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收斂，最終蓮華散盡，消散于天地間。
萬籟俱寂。
只有圓月清冷皎潔的銀光傾瀉大地，漫天繁星在熠熠閃爍，照亮這一片死寂之地，露出它的滿目瘡痍之象來。
咳咳咳。
有人從飛沙亂石以及深掩的土堆中艱難爬起來，怔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魔氣被洗禮，被凈化消散，再感受不到那魔頭的半點(diǎn)氣息，不由都站起來，找出幸存的修士，彼此相扶。
他們望著這片劫后之地，嗅著空氣中彌漫著魔氣侵蝕后的焦糊味，血腥味，人人臉上皆是悲戚與茫然，還有化不去的哀傷。
“我們，贏了？”不知誰喃喃地說了一句，語氣帶了一絲不確定和劫后余生的淡淡喜色。
流休頂著滿頭血包，虛弱地擦去嘴角烏血，苦笑出聲：“贏了。”
正道贏了！
這場蒼生浩劫，終止了。
可他們也付出了慘烈的代價，無數(shù)同道中人在這場浩劫中殞落，甚至魂飛魄散，就連正道的光，閬九川，此間唯一的金丹真人，也再無蹤影。
饒是如此，他們?nèi)员Я艘稽c(diǎn)希望，四處張望，試圖找出那個身影，可環(huán)顧一周，她仿佛就和那些蓮華一般，歸于虛無，沒有半點(diǎn)氣息。
不知誰小聲啜泣起來，為這劫后余生的人間，也為舍身衛(wèi)道的同道們，亦為那個敢獻(xiàn)于大道的尊者。
“閬九川！”一記震天怒吼響起，令人心頭大震。
所有人都看過去，但見一個虛影自虛空闖出，他周遭的空間泛起一絲漣漪，微微扭曲，仿佛在抗拒他的貿(mào)然闖入。
在他身后，又有一道強(qiáng)大的鬼影出現(xiàn)，一直在用鬼力護(hù)著這虛影。
“是酆君！”渾身狼狽，氣息萎靡，修為不知倒退多少的宮聽瀾眼睛一亮，他看酆涯向主峰陣中掠去，道：“我們也過去找一找。”
找誰，找閬九川，或許找不到，但萬一呢？
只要不是真正的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哪怕有殘魂在，也是好的，經(jīng)過漫長的修行歲月，未必不能涅槃。
酆涯的神魂發(fā)虛，那是強(qiáng)行突破此間天地意志壓制的反噬，他那雙素來冷漠的眼眸，此刻翻涌著前所未有的焦灼與恐慌。
“小混賬，別讓我看不起你！”他咬牙切齒地冷罵，可跟在他身后護(hù)著他魂魄的鬼將卻分明聽出了擔(dān)心和顫意。
酆涯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銳利，目光如電地掃過所有位置，神識精準(zhǔn)地落在主峰的陣心，那是放青龍玉璽之地。
驀地，他呼吸一緊，快速掠了過去。
陣心的深坑中，一絲微弱，幾乎與天地靈氣同頻的魂息，正艱難地在那尊青龍玉璽上維系著。
在玉璽之外，又有一道圣獸靈識和一層帶著點(diǎn)點(diǎn)殺伐功德的鬼力將它重重裹著，使得玉璽未破碎不說，還有靈氣在其中，支撐著那縷魂息。
酆涯親自將玉璽挖了出來，手一揮，把玉璽外的靈識和鬼力同時給拂開，鬼力散開，一道殘魂涌現(xiàn)，正是伏亓和將掣沉睡的靈識。
鬼將渡了一絲鬼力過去，伏亓的殘魂瓷實(shí)了點(diǎn)，虛弱地向他一拜，再看向玉璽，眼中帶了一絲慶幸和釋然。
他做到了！
所修的殺伐鬼力，將神魂所有的功德氣運(yùn)，全部化作信仰愿力，護(hù)著她的神魂，謀那一丁點(diǎn)生機(jī)。
一飲一啄，當(dāng)初她那樣弱，卻仍渡了他和三千伏家軍一程，如今他傾盡一切反護(hù)她，不就是全了這一場緣法？
一切都是因果，是善緣輪回之法。
伏亓悟及這一點(diǎn)，那幾乎要散的殘魂，反而越發(fā)瓷實(shí)了，隱有靈氣聚攏。
鬼將瞥了他一眼，向來冷漠陰森的眉眼溫軟了些，萬物輪回，因果不虛，悟到這一點(diǎn)，也是他的造化。
酆涯捧著玉璽，緊繃的心神松了松，他感知到閬九川的神魂了，哪怕微弱，但卻真實(shí)存在。
宮聽瀾等人相護(hù)攙扶著趕過來，看著這一幕，驚聲問：“酆君，真人她？”
“哈哈。”酆涯低笑起來，先是壓抑的，繼而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狂喜與難以言喻的心疼：“你這癲人，真以為能騙過所有人，連天地都騙過了嗎？”
他捧著玉璽，聲音沙啞：“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又剩了碎魂渣渣，連只新死的游魂都不如，小心被鬼吞了。”
眾人一聽，隨即狂喜。
她還在！
附在青龍玉璽上的魂光微微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道虛弱到極點(diǎn)，卻依舊帶著那份獨(dú)特清冷與倔強(qiáng)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遞出來，直接響在眾人心神中：“總好過有些人，連渣渣都快算不上，強(qiáng)行破界，你這殘魂，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五十步……笑百步。”
眾人聽了這聲音，身子一軟，徹底放松下來，開始還憋著，后來卻是笑出聲，仰天狂笑，還不忘在虛空揮了一下拳。
正道真的贏了！
酆涯一愣，隨即被氣笑了，眼底卻泛起一絲紅，哼了一聲：“不愧是你，都落到這般田地了，嘴還是這么硬！”
他嘴是這么說，卻是小心翼翼地按著玉璽，試圖以自身本源魂力溫養(yǎng)那縷殘魂，卻被一股柔和卻堅定的意念推開，不由蹙眉。
“別浪費(fèi)你的魂力，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這方天地，你待不久，失了本源，天地意志就會將你碾成齏粉，那我以后找誰說話去？不對，有以后再說。”
酆涯怔住：“你此話何意？”
他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這死妮子還要弄什么幺蛾子？
其余人也是分外不解，他們贏了，可聽閬九川這意思，卻是事還沒完的意思，怎回事？
“魔道空今所修鑄的魔典，以及他那盞血魂燈都不簡單，空今成為魔道，也得有來路，斷然不止是自學(xué)，他們這魔，不僅僅是經(jīng)受了重大打擊才會墮魔，而是根源本就有由來。”閬九川虛弱地道：“澹臺無極之前想召喚魔祖，我已感受到了一點(diǎn)不同于此間的魔氛，如果慢一點(diǎn)，只怕他就召來了。”
“你意思是說，這魔氣本就不同尋常？”宮聽瀾按著她的分析道：“是另有魔源？”
“我猜是上古的哪位大魔留下的意念，叫空今得了傳承，才會淬煉出血魂燈那種邪器，他和澹臺無極狗咬狗，敗了才叫澹臺無極真正魔軀。澹臺無極他也不是泛泛之輩，他也能進(jìn)一步悟出魔典的威能，他短時間內(nèi)就令大鄲受魔氣侵蝕，蒼生陷入浩劫，威力之大，可見其悟性。”
眾人一默，雖然不想承認(rèn)，但澹臺無極確實(shí)是天資聰慧的人，悟性極強(qiáng)，可惜走錯了道。
“魔氣已經(jīng)凈化了，可受了這魔氣侵蝕的生靈，不管是人，還是動植物，也需要被普照，恢復(fù)真正的生機(jī)。若不然，那些殘存的血魔之氣，會令他們的身體生機(jī)產(chǎn)生變化，或腐蝕，或敗壞，或滅絕。”閬九川說道：“你們且看一看劫后余生的世人便知。”
眾人又是沉默，其實(shí)也不必去看，光看這方圓百里，大地瘡痍，河流污濁，草木枯萎，一片經(jīng)受了末日之后的凄涼，就是他們這些修行中人，雖道未散，但要想恢復(fù)到從前，也不知要修行多久，甚至能不能等到那一日，何況區(qū)區(qū)凡人壽數(shù)？
誅魔平天下，他們做到了，可魔患猶存，世間萬物要恢復(fù)生機(jī)，要經(jīng)歷的，何止是漫長的歲月，還有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