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七章
黃有招早前只知討好趙福生，一心想將事情大辦特辦，以此招攬功勞。
這會兒經她一提醒，頓時冷汗頻生。
細想之下這事確實并非不可能。
百姓窮困，極有可能拜神之時見兩座金燦燦的黃金，接著心生貪念，將鬼神偷走。
他們饑不飽食，衣不蔽體，窮得兩眼昏花，對于鬼神認知極低，并不像鎮魔司人，常年與鬼打交道，才深知鬼的可怕——這些百姓平時聽說鬼禍，大多當成街頭巷尾笑談。
有些人甚至并不相信，亦或是得知有人被鬼殺死，只會將其當成熱鬧話題。
“我、我確實思考不周，大人提醒得是。”黃有招立即認錯。
趙福生臉色稍緩，點了點頭：
“所以泥塑就行，蓋廟宇——”說到這里，她又看了一眼王、蔣二人的模樣。
二人死前被一分為二，身體不全，頗有些瘆人。
她又道：
“準備兩匹紅布，搭神龕之上，僅讓百姓跪見神明正形。”以免驚嚇到生人。
黃有招一一應是。
“除此之外，也不要天天逼人上香供奉。”
香燭紙錢價格不菲，普通人連填飽肚子都成問題。
趙福生怕自己一時好意反倒成為加諸于隸州百姓身上的嚴重稅賦，沉默了片刻，索性定下規矩：
“每月不要太多，初一或十五上香，選個日子就行。”
“是。”黃有招答應。
說完了這些事，趙福生這才又道：
“請人加蓋廟宇不可用勞疫，以工錢日結便行，以昭顯你黃大人誠心。”
黃有招心中惶恐，不明白她言外之意。
不過馭鬼者身家龐大，這些工錢對他九牛一毛而已，他又應是。
趙福生說道：
“除此之外，我有兩件事情吩咐你。”
黃有招說：
“大人請講。”
趙福生便道：
“一、隸州今年多事端，武清郡一事影響很大，鬼禍之嚴重，禍害很深，百姓死亡者眾多。”
黃有招耳朵一動，佝僂著身體沒有說話。
趙福生深知這些馭鬼者心中想法。
他們之中未必出身世族門閥，甚至不少人出身寒微。
這個時代既是危險重重，也是機遇重重。
無論王侯將相，亦或販夫走卒，只要馭鬼，便能一躍成為人上人。
待到這些馭鬼者搖身一變成為人上人之后，他們便與早前的貧苦百姓不是同路，繼而視人命如草芥，不將普通人生活艱苦看在眼中。
自己離開在即，縱使黃有招目前迫于自己威懾，但難保將來他陽奉陰為。
想到這里，趙福生道：
“黃有招，百姓稅收是天下根本，不要竭澤而漁。”
黃有招沒聽明白她言外之意，便雙手一拱：
“還請大人明示。”
“今年隸州多災劫，朝廷的事我管不了，隸州境內你能做主，將整個隸州鎮魔司所屬供奉、稅收，及各項稅賦名目暫時免除半年，改以對土地供奉、上香為主。”
黃有招聽聞這話，心中一驚。
“大人、趙大人——”
他急急道：
“求大人開恩。”他喊完，又怕趙福生發火，緩了緩語氣，斟酌用詞：
“大人，這免稅一事事關重大，若只是免隸州城稅賦，不瞞大人說，為了讓大人開心，我黃某散盡家財也使得，可是隸州共有六郡四十七縣，涉及人口數量眾多——”
黃有招身為一方大將，名下私產也不少，可半年稅收不是小數目，且這是一個關系根本的決策，就算他能填補缺漏，但私自做這樣的主倒是犯了忌諱。
他說完這話，本來以為會遭趙福生喝斥，卻哪知趙福生笑道：
“你怕遭鎮魔司帝京總署喝責？”
黃有招猶豫半晌，點了點頭。
趙福生道：
“你見過封都吧？”
黃有招面色一凜：
“大人既然前往武清郡，必是封都大人信任的人。”
武清郡已成封都心病，因此涉及武清郡相關的馭鬼大將，都是封都精心挑選的。
黃有招是封都的心腹，是自己人，是他將來準備用以查詢武清郡鬼案的備選人之一。
趙福生點了點頭，隨即打開地獄：
“那你再看看，這是誰呢？”
她話音一落，地獄現形，封都的鬼城顯現。
黃有招當即只感到一股令他窒息、惶恐的氣息撲天蓋地鎮壓而來。
那氣息強悍、兇猛，且不可冒犯，無法戰勝，還隱隱有些熟悉。
一種不妙的預感涌上心頭。
接著他看到了巍峨鬼城，城上匾額高懸，金光閃閃數個大字寫著：封都鬼域。
“什、什么？”黃有招失聲驚呼：
“封都大人的鬼域怎么會在趙大人你的手上？”
話音一落，見鬼域緩緩消失，化為一個頭戴斗笠的白發老者。
縱使這老者斗笠遮面，僅露下半張臉，但那熟悉的身形、可怕的壓迫感化為熟悉的威懾，令黃有招后頸、手臂情不自禁浮現雞皮疙瘩，身體本能顫抖，顫聲道：
“封、封都大人——”
此時的封都與他印象中長相一樣，但氣息不一致了。
陰寒、森然、可怖，夾雜著對鬼物絕對支配的壓制感撲面而來。
封都比上一次黃有招見面時更強了。
不，這已經不屬于馭鬼者強大的范圍，他給黃有招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面臨了強大的厲鬼。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從黃有招心中生起：莫非封都大人也厲鬼復蘇了？
他身體誠實的開始打擺子。
趙福生隨即將地獄一收，封都的鬼影消失了。
黃有招汗如雨下。
趙福生不用再多說，直接交待：
“隸州府上下六郡四十七縣全部稅賦免除，武清郡已經遭遇鬼禍，包括常府在下盡數死絕了，你稍后頒布詔令，組織一部分人前往武清郡收殮尸首。“
黃有招在見到封都的剎那，已經屏息凝神，安靜聽趙福生吩咐：
“凡愿意去者，鎮魔司嘉獎每日工錢十五文，另補咸菜一份。”黃有招連連點頭，孫一虎將她的話記在心中。
趙福生又道：
“同時武清郡也要牽移戶籍人口前往居住，愿開荒者，頭年免全部稅賦，可向朝廷免費租借耕牛、無息借糧種。”
她重生的時間短，對大漢朝民生、物資了解并不算很多。
但托她治理萬安縣之福，大概的情況也能多少知道一些。
可趙福生卻不知道，就算是這樣，她所說的話已經令黃一招等人心中驚駭了。
“時間緊迫，暫時想到的就是這么多。”她擺了擺手：
“我警告你們，此事關系根本，我說的幾點不可容人插手、變政，至于其他的，你們自行斟酌。”但凡涉及政策，上下參與的人數眾多，中間總會有徇私舞弊。
不過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大體方向不變，細微之處趙福生也懶得多說。
“若是隸州政事好，明年初你可以拿著隸州政績來萬安縣尋我，到時我會替你們補個鬼印，緩解你們厲鬼復蘇之憂。”
趙福生前頭所說的話沒能令黃有招等人心中。
人性大多自私，百姓疾苦并不能令他們動容，武清郡鬼案相關，眾人想的是自己性命、自己的前途。
不過趙福生提及鬼印，那么與黃有招等人生命息息相關，那就不一樣了。
趙福生馭使了封都，又收服了王、蔣二人，她的實力高深莫測。
她承諾的打鬼印，自然是能令眾人垂涎的。
黃有招、孫一虎等人眼睛一亮：
“大人放心，我必定不讓大人失望，此次武清郡一案，我會盯自督促收拾善后，定會給大人滿意答復。”
“嗯。”
趙福生點頭，接著道：
“此地就交給你接手了，我要走了。”
黃有招急道：
“大人何不留步？隸州物資豐富，有山珍走獸，我們稍后為大人接風洗塵——”
“不用了。”
趙福生搖頭：
“武清郡一案牽連甚廣，其厲鬼法則標記的厲害之處你們也看到了，它們‘生意’所涉及的地方，就是鬼域影響的范圍，我還要趕往其他地方，將殘余鬼禍解決。”
她說道：
“隸州周邊興許也有相同鬼禍，為了防止更多人死于鬼禍，你們也要征派人手處理解決，事后功績記下。”
黃有招神色一凜，連聲應是。
待他一應完，趙福生正準備走，可臨行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黃有招。”
黃有招上前一步：
“大人有事盡管吩咐。”
趙福生道：
“你將武清郡的事解決后，派人將隸州所屬戶籍全部清查一遍，將人口數量、年紀分別記錄在冊，”說到這里，她頓了頓，接著嚴厲的叮囑：
“一定要記詳實，不要糊弄，以往為了逃稅躲隱深山的也要找清楚，到時記好之后，你不必等來年初了，到時親自押送至萬安縣來找我。”
黃有招心生疑惑，不知她此舉有何用處。
不過馭鬼者大多脾性難以捉摸。
反正上頭有令，他跟著做就行了。
這件事不痛不癢，且沒有危險，最多費事費神，對他來說再輕松不過。
且辦好此事，去了萬安縣，說不定趙福生論功行賞，會賜他鬼印。
這樣一想，黃有招立時應答：
“大人放心，我定能辦妥。”
交待完這件事，趙福生這才扭頭喊道：
“滿周，開路，去隆陽縣。”
話音一落，她召喚出日游神朱光嶺。
蒯滿周應了一聲，接著標記日游神。
朱光嶺現世的瞬間，黃有招等人被嚇了一跳。
又是一個強大的厲鬼現世了。
眾人急忙低垂下頭，接著只聽‘叩叩’兩聲敲擊聲響，一道陰冷的男聲似是幽幽的道：
“度黃泉，去隆陽縣——”
待黃有招壯著膽子抬頭去看，卻見那鬼神嘴唇緊抿，并沒有說話，那聽到的聲音仿佛是他幻覺。
只是前一刻天氣晴朗，不知何時已經陰云密布，四周開始飄起小雨。
地面出現一個個詭異的腳印。
一條血紅鬼道在朱光嶺面前出現，黃有招等人耳畔聽到河流水聲，陰風怒嚎，厲鬼的煞氣夾雜著死亡的腐朽味兒撲面而來。
鎮魔司的天色立即變得渾濁、泛黃，壓抑感籠罩眾人心中。
接著朱光嶺踏上鬼道，被血光吞沒。
趙福生與蒯滿周二人拉手，也跟著進入鬼道，頃刻間渾黃的長河消失了，河內浮沉的厲鬼影像淡去。
天色恢復了清明。
但那股腐臭仿佛仍縈繞在眾人鼻端。
蒯滿周一出手，便將隸州鎮魔司的人全部嚇住。
良久后，黃有招飽受震憾，轉頭與臉色慘白且震驚的孫一虎等人對視，最終將驚駭壓在了心頭。
……
趙福生不知道黃有招等人因蒯滿周流露出的實力而受到極大沖擊，在走上鬼道不久，頃刻之間二人便至隆陽縣中。
隆陽縣的情況與隸州府一樣。
但此地被常家‘生意’涉及的時間還不算長，鬼樹的煞氣余力較隸州府要小許多。
只是趙福生在隸州耽誤了一陣，來到隆陽縣時，已經有十幾人死于鬼樹。
厲鬼殺人速度奇快，若她再耽擱下去，待這鬼樹多殺一些人、且晉階后，又要再成氣候。
這里鎮魔司的一部分令使（甚至包括馭鬼）成為了常家的走卒，因此鎮魔司率先淪陷。
趙福生一到，以雷霆手段收拾鬼樹，頃刻間將一干厲鬼關入封都鬼域。
掃清了隆陽縣的麻煩，趙福生如法炮制，又請鎮魔司設鬼神廟。
隆陽縣曾是上陽郡臧雄山一案的最終戰場，趙福生想了想，隨即在此處請封二郎真神的分身鎮守此處。
臧雄山當年禍害上陽郡——隆陽作為上陽郡與帝京之間的交界處，也曾受過臧雄山設定的‘初夜權’之苦，此人生前有罪，死后又厲鬼復蘇成為一害，如今自然該當以功贖罪，庇護當地百姓，以此了結因果。
有二郎真神的分身鬼倀庇護，隆陽之后會進入短暫的太平中。
趕完了這兩個地方，趙福生緊繃的心弦這才略略一松。
帝京的事暫時不用著急。
早前因為帝京有臧君績鬼軀分身坐鎮，及封都、賈宜等數位王將在，常家的手并沒有完全伸入帝都。
就算是有一些厲鬼煞氣尤存，憑借帝京如今的馭鬼者數量也足以將其收拾了。
如果在賈宜等一干馭鬼者還在的情況下帝京這樣的鬼禍還能亂，便證明如今的鎮魔司已經不堪大用。
趙福生從十里坡鬼案完成以來，便馬不停蹄趕往帝都。
這一路經歷了不少鬼案，事后陷輪回時光，辦無頭鬼案，闖十七層鬼獄，又進武清郡，一連串案件下來，縱使趙福生心志堅毅，也難免有些疲倦了。
尤其是這一趟武清郡之行雖說平安了結，可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摒退了隆陽縣的其他人，獨自與蒯滿周靜坐了片刻，享受這接連鬼案后的片刻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