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
那由臧君績殘軀分解而成的黑匾，頃刻間化為一團黑氣形成的漩渦。
鬼發絲透過匾額擊中鎮魔司懸掛匾額的牌坊，厲鬼力量下，木架很快碎裂，化為殘屑飛向天際。
‘劈里啪啦’的爆破響聲中，黑氣漩渦越來越大，將匾額卷入內里。
漩渦化為黑龍卷風，飛向天際，接著無聲碎裂。
無數黑粉如下雨般紛紛揚所灑落，四周俱都籠罩著一股不詳的氣息。
粉沫遮天蔽日。
前一刻還是天晴日好，后一刻狂風大作，烏云彌漫，天色瞬間陰沉。
爆破的響聲如同悶雷鳴響，震得人膽顫心驚。
黑氣布蓋而下，形成一種特殊的‘鬼域’。
余靈珠如夢初醒。
她打了個冷顫：“我覺得、覺得這樣的情景好像發生過——”
賈宜表情凝肅：
“我們可能受了某種鬼域影響。”
二人說話的功夫間，王之儀抬起了頭，她一仰頭，在她后腦勺處安家落戶的蔣津山便不由自主將頭低垂下去。
他急得大喊：
“發生了什么事？”
這一次王之儀回復了他，她從袖口里掏出一張皮，拿了根繡花針在手里，穿針引線之間，那張皮似是發出慘叫，針眼處有血紅的霧氣逸出，似是在流血似的。
“東城鎮魔司的匾額是假的。”
在這一瞬間之中，蒯滿周的鬼氣穿透匾額，直擊門庭，那看著真實無比的匾額在蒯滿周力量下潰散化為鬼域。
帝京五城鎮魔司的鬼匾額是臧君績鬼軀所制，絕不可能受厲鬼力量輕輕一碰便碎。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匾額是假的。
王令等許多令使腦海此時陷入空白。
半晌后，所有人驚駭之情才后知后覺的生起。
如果東城匾額是假的，那么真正的鎮魔司匾額去了哪里？
真正的匾額什么時候丟失的？是什么人所為？帝京之中馭鬼者不少，封都、賈宜、余靈珠及王之儀等都已經是老人，自恃實力，可在此之前，眾人全然沒想過這重要的東西會在自己眼皮底下丟失。
……
趙福生心中一沉。
黑氣爆濺之中，鬼域迅速擴散，激起連串反應。
鬼域所到處，遙遠的城中另一方也突然響起爆破聲，眾人地面微震。
強烈的地動感從腳底深處傳來，不詳的感覺接連涌上余靈珠等人的心頭。
趙福生嘆了口氣：
“看樣子帝京之內的日子好過了些，被人家在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覺將東西拿走了，也無人得知。”
隨著三聲震動，遠處又有黑氣冉冉升空，形同巨大的傘蓋似的云層。
在黑氣散逸的同時，帝京陷入極靜。
靜謐之中，有惡意開始滋生。
多年以來的平靜只是表面情景，底下暗潮洶涌，鬼氣開始漫延，王之儀道：
“好像有厲鬼在接連復蘇。”
她這話令得所有人渾身一震。
余靈珠初時見到許馭乾坤筆寫出‘大漢將亡’時，還并不如何相信，此時見這天崩地裂一般的景象，一股陰影在她心中滋生，她生出一絲喪氣念頭：莫非大漢真的要亡了？
就在這時，孟婆說道：
“大人，帝京可能要出大事了。”
“我感應到有厲鬼在接連復蘇。”武少春也道。
不止是萬安縣人察覺了，就連余靈珠等人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余靈珠、賈宜及王之儀等人自然不會因為單純的厲鬼復蘇而畏懼。
畢竟此時復蘇的鬼物，只要不是劫級之上的大鬼，有如此多將領在，保存自身是很輕易的事。
但帝京有厲鬼復蘇，就意味著帝京平衡被打破，極有可能出現后續一系列的問題。
賈宜想到了58年前的無頭鬼案，臉色微變。
此時孟婆道：
“大人，禍事將起——”
“不能讓厲鬼肆虐。”
趙福生說道。
話音一落，她啟動封神榜，陰風鬼嚎聲中，封神榜徐徐展開，一枚勾勒了馬面陰差的鬼神令出現在趙福生的手掌心。
封神榜提示：陰差馬面甘愿受你驅使！
提示音一落，黑氣翻滾，厲鬼的鬼軀在黑暗中顯形。
就在這時，賈宜突然覺得后背發涼，一股久違的、熟悉的，令他不寒而栗的，仿佛曾經打過交道的厲鬼氣息撲面而來。
“賈宜——”
余靈珠感應到了鬼物戾氣的變化，低喝了一聲。
賈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便見趙福生身側黑霧翻滾。
“情況未明，她怎么敢貿然召喚厲鬼？莫非真以為鬼是她豢養的——”余靈珠話音未落，賈宜已經看清了趙福生身側站立的厲鬼。
那厲鬼身穿黑袍，斷頸處被拼湊了一顆馬頭，這身影及戾氣，令賈宜想起了早遠的回憶。
“無頭鬼！”
“什么？”余靈珠話音被打斷，她轉頭納悶的問賈宜：
“什么無頭鬼？”
“是58年前的無頭鬼，因臧雄山一案殺人后被處決，繼而大鬧中宮之城的無頭鬼！”
賈宜的思緒回到了當年，他的語調失去了平靜。
無頭鬼當年大鬧帝京，引得帝京不少馭鬼者死亡——這對當時的賈宜幾乎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可怕陰影。
這些陰影使得他在看到無頭鬼的剎那，便身體打顫，本能后退。
鬼倀復蘇，陰影籠罩他周身。
密密麻麻的詛咒遍布他的全身，尤其是在他脖頸處纏了一層又一層。
賈宜的動作一出，才剛出現的無頭鬼立即轉頭，厲鬼的法則將他鎖定。
鬼物身影一閃，接著原地消失。
趙福生一見鬼差失控，厲喝了一聲：
“愚蠢，將厲鬼全部收起！”
她喝令聲中，地獄的陰影展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賈宜的面前。
黑色深淵已經初見雛形，陰影剛至，陰差馬面的鬼影便也跟著顯形。
它標記了賈宜，本該優先掠殺鬼倀，可是地獄之中鬼哭狼嚎，有大量厲鬼氣息。
一個是鎮壓無數鬼物的地獄，一個是馭鬼的人。
兩相比較之下，馬面立即放棄了裁制鬼差的打算，轉而面向地獄。
賈宜的脖頸漆黑，在鬼差與它面對面相站的那一刻，他感到渾身冰冷。
他早今非昔比，馭鬼58年，鬼倀的真正品階是在無頭鬼之上的。
二鬼相對的剎那，鬼倀既感受到了來自鬼差的壓迫，可同時也帶著一絲嗜血的興奮——它是在吞吃鬼物為生的鬼，一旦吞吃鬼差，對它法則成長是有好處的。
可是鬼差天生壓制厲鬼。
就是彼此之間有品階的差距，鬼倀依舊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懾壓之力。
厲鬼的感知影響到了賈宜，且58年前的記憶更是增加了他的壓力。
面對拼湊了馬面的厲鬼，他第一反應不是與之相斗，竟是想要提腳后退。
這一刻心念的轉變在瞬息之間。
下一刻，趙福生的地獄一至，鬼差轉頭，鬼倀蠢蠢欲動。
密密麻麻的鬼符咒像是抖落的塵灰順著賈宜的身體落向地面，爬向鬼差的位置，卻在碰及鬼差腳步的剎那，受地獄的力量所阻。
縱使趙福生只有10層地獄，可這深淵的力量已經十分驚人。
鬼倀的密咒面對地獄時，頓了片刻，接著正要前往之際——轟！
濃煙之中，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當天許馭舊宮之中出現過的‘許婆婆’從火光之中走出，她面色陰沉，面對鬼倀，她毫不畏懼，接著冷冷大喝了一聲：
“給我滾回去！”
她說話聲中，重重一跺腳。
掛垂在她腰側的八角鈴響動，厲鬼復蘇。
一個帝王的陰影在她身后站立。
鬼天子冠冕上的流蘇化為黑影劇烈晃動，火焰從許婆婆腳下像靈蛇一樣鉆出，瞬間將密咒包裹在內。
她的喝聲如驚雷貫耳，賈宜只覺得渾身劇痛，如受火灼一般，情不自禁發出一聲驚呼。
鬼咒密布他周身，轉瞬間將他身上四處出現的大小不同的火焰巖斑澆熄！
許婆婆站在深淵的邊沿，如同堅不可揣的壁壘，冷冷望著賈宜。
“……”
賈宜驚魂未定。
他昨日感覺得到這老婆子身上厲鬼煞氣很重，卻沒料到她竟然力量強大至此。
趙福生究竟是什么人？
58年前，他以為趙福生只是某郡縣將領，58年之中，他曾搜尋過趙福生名錄，在鎮魔司內沒有找到過她的蹤影，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早已經死去，卻沒料到多年后再見，才得知她只是一個才進入鎮魔司不足一年的新馭鬼者。
甚至她的身份并非將級，而只是一個普通令司。
但她展現出來的力量卻遠非一個普通令司所能擁有的，在她與許馭相認后，賈宜已經一再拉高對她力量的評估，可此時無頭鬼、許婆婆接連出現，將他原本的預設又打得粉碎。
“不可踏入趙大人的領域！”
許婆婆厭惡的看了賈宜一眼，冷哼一聲，重新走回陰影里。
她一離開，地獄消失。
余靈珠轉頭去看賈宜，卻見他身上的密咒形同一層堅硬的盔甲，將他身軀牢牢包裹。
二人相互對視，眼神復雜，不發一語。
王之儀低頭拿針縫著娃娃，一臉認真，對后腦勺處蔣津山的呼喊置若罔聞。
……
兩大厲鬼對峙險些形成極為可怖的沖突，竟在短短接觸的一瞬間便被摁住。
王令等人不明就里，只當賈宜、趙福生雙方各自克制。
可唯有賈宜、余靈珠等人知道趙福生的實力有多驚人。
賈宜的鬼險些失控。
他之所以控制住了，并非厲鬼完全聽從他的召喚，而是受到了一定壓制后，鬼物做出的選擇。
這中間有細微的差距，可已經昭顯出趙福生對鬼的控制力、掌握力驚人。
“她怎么辦到的？”
余靈珠這個疑問在腦海里打轉，她能感應得到此時的賈宜也跟她一樣的不平靜。
二人此時沒有交流。
趙福生在召喚出鬼差的當下，將當初從紙人張手中得到的‘引鬼’的鬼燭取出。
鬼燭經歷過文興縣災劫后，已經所剩無幾。
這東西紙人張本來是想要害她性命，哪知這樣害人之物，在某些時候也有奇妙的用處。
趙福生將鬼燈交到鬼差的手中，隨即將地獄收起。
鬼差的法則啟動，提著鬼燈，往厲鬼復蘇的所在處行去。
……
馬面恐怖的鬼影消失。
王令等人緊繃的頭皮尚未松懈，趙福生環顧四周，說了一聲：
“事情還沒完結。”
她有些不爽：
“封都可欠了我一個人情。”
這老頭子以五城匾額當誘餌，讓她接下隸州武清郡的爛攤子，哪知五城匾額早就被人偷走，這些帝京的人蒙在鼓中，竟醉生夢死。
余靈珠等人爭權奪勢，全然不知大禍將至。
不過匾額雖說沒有了，可是鬼印仍需要打下的。
趙福生再度消耗功德值，請出二郎真神。
臧雄山的鬼影一現，所有人打了個寒顫，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
如果說鬼差的現世令得賈宜受到了震懾，他馭使的鬼倀感到了壓制的法則，那么二郎真神鬼影一現，鬼倀已經開始暫避其鋒芒。
一域不容二鬼！
鬼倀的品階非凡，如果它此時選擇避讓，繼而有沉睡的趨勢，這就意味著臧雄山的品階與它相近。
賈宜面色變了，余靈珠的臉上褪去血色。
原本低頭咬牙切齒縫制著鬼娃娃的王之儀倏地抬起了頭，看向二郎真神。
在她腦袋后，蔣津山說道：
“之儀，我感應到好兇的煞氣，是什么出現了？”
“鬼！”王之儀回答他，接著她心神不寧的將針順手插進鬼娃的面中，扎得那鬼娃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
“趙福生馭使的大鬼。”
丁大同、陶立方及胡容三人迭步后退。
三人沒有經歷過上陽郡鬼禍，對趙福生馭使的二郎真神也尚陌生，可是此時二郎真神一現，三人手腳發軟，心中盡數被恐懼占據。
……
趙福生并沒有功夫去關注眾人的心理。
她眼下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二郎真神一出現，她隨即請神鎮位。
鬼神身上慘白的鬼影一閃，一張人皮從臧雄山披風處斷裂，落地之后化為一張窈窕身姿的‘人影’，搖搖擺擺往鎮魔司內行去。
原本圍聚在鎮魔司匾額之下的眾人一見此景，頓時驚作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