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遠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后適時提醒道:“高田君,現在駐泰司令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控制疫病和維護治安上,但這批物資數量太大了,一旦開始大規模轉運,肯定瞞不過他們。”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高田利雄反而更來勁了,“石川君,正如你所料,軍令部為了這批物資,已經下令從周邊幾個基地抽調了上千名海軍陸戰隊員,補充到曼谷來。”
“另外,還從西貢增派了一艘輕巡洋艦和兩艘驅逐艦,說是加強暹羅灣的防御,防止盟軍潛艇滲透。實際上就是沖著物資運輸來的,給運輸船隊護航。”
高田利雄還有一點沒說,那就是他的家族已經開始幫他運作,只要這批物資能順利運出曼谷,晉升海軍中將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想到這里,他看向林致遠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林致遠的眉頭挑了挑,上千陸戰隊員,外加三艘軍艦,雖然有些寒酸,但對現在的日本海軍而言,確實算得上大手筆了。
也能從側面看出,日本本土的資源匱乏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
他再次舉起酒杯:“那就先恭喜高田君了。”
高田利雄連忙舉杯,一口飲盡,隨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臉上浮現出幾分難得的靦腆:“說起來,我還有一個好消息。其實也多虧了石川君的幫忙,內子有喜了!”
“哦?那可是可喜可賀啊!”林致遠眼中適時流露出驚訝與欣喜,“這可真是雙喜臨門。”
豐島聞言來了興趣,連忙詢問情況,當他得知林致遠竟然還精通玄學時,眼中浮現了異樣的眼光。
他可是沒忘記,早在幾個月前,林致遠就曾隱晦地告訴他,遠征印度的日軍會遭遇大敗。并且開始布局曼谷的藥品生意,難道這也是算出來的?
一旁的裴·翩勒也跟著舉杯,嘴上說著恭喜的話,但心里卻惶恐不已。
他可是知道那晚發生了什么,正因為如此,他才被林致遠拿捏得死死的,只能老老實實聽話。
不過想到這段時間林致遠展現出的手腕和能量,他眼中更多的是敬畏,而非怨恨。
聚會結束后,豐島并沒有急著離開,他與林致遠并肩漫步至河邊的露臺。
仆人在周圍點上艾草,驅散周圍的蚊蟲,兩人在露臺的藤椅上落座,面前的矮幾上擺著剛沏好的熱茶,正好解去方才的酒意。
林致遠提起茶壺,為豐島斟了一杯,“豐島君,你似乎有話要單獨對我說?”
從豐島沒有隨那兩人一起離開,而是選擇留下的舉動,就能看出對方肯定有事要找自已。
豐島接過茶杯,沒有急著喝,而是盯著林致遠:“石川君,你真的精通玄學?”
林致遠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已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面的茶沫,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越是這樣,豐島越是篤定自已的判斷。不然對方才憑什么在短短幾年間,白手起家走到今天這一步?這絕不是運氣兩個字能解釋的。
豐島猶豫了許久,再次開口:“石川君,你可曾算過,這場戰爭什么時候結束?”
他沒有問日本會不會戰敗,而是直接問什么時候結束?
這個問法本身,就已經透露了他對戰爭結局的判斷。
林致遠放下茶杯,對上豐島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豐島君,有些話是不能往外說的,說出來就是害我。”
“我明白。”豐島鄭重點頭,“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對戰爭的判斷,這對我接下來的決定很重要,今晚的談話不會有第三人知道,石川君盡可放心。”
林致遠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黑暗的河面,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豐島心頭:“要不了一年。”
豐島的身體微微一僵。
雖然整個東南亞都陷入物資補給困難的境地,緬甸方面軍節節敗退,但他從未想過,戰爭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結束。
要知道,即便南方軍在印度和緬甸戰場失利,也只是攻勢受阻,帝國陸軍有上百個師團,作戰部隊、后勤部隊、本土防衛兵力加在一起,足足有四百萬之眾。
他們現在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戰線拉得太長、補給跟不上的結果。
只要大本營下定決心收縮防線,集中兵力固守要害,完全有能力打持久戰、打防御戰。
況且,本土四島還未被戰火波及。在很多人看來,戰爭至少還能再打數年,最終或許能爭取一個體面的和談。
要不了一年,這意味著什么?
大本營現在可是由那些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把持著,能讓這些人選擇結束戰爭,只能說明接下來的戰爭進程將會慘烈到他們根本承受不住的地步,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雖然他對林致遠的預言有些質疑,但心中已經信了七八分。
從石川商行離開后,豐島坐在轎車后座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路無言。
他腦海里反復回響著那句話——要不了一年。
回到住所后,第一件事就是又讓副官給清邁發電報,再加派一個大隊來曼谷。
盡管中村明人白天剛警告過他,要以大局為重,但如果帝國還有不到一年就要戰敗了,那這個大局,還顧不顧,又有什么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