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陽城將軍府內。
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年邁的賀老大夫從內室顫巍巍地走出來。
他是跟隨霍家多年的大夫，對筋骨損傷頗有研究。
所以霍凌然被送回來，霍夫人第一時間就將他找來了。
賀老大夫看著守在外面的霍夫人還有霍開陽，臉上滿是愧色。
他艱難地搖了搖頭：“夫人，少將軍，老朽無能。將軍的雙腿筋骨盡碎，壞死已久，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雙腿要想重新站起來，恐怕……回天乏術啊。”
話音落下，霍開陽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雙目赤紅，恨不得現在就將賀蘭淵找出來，把他千刀萬剮，讓他也嘗一嘗父親所受的那些苦楚。
他的父親，大虞赫赫有名的大將軍，竟然被廢了雙腿，這以后可如何是好？
霍夫人眼圈瞬間就紅了，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了兒子顫抖的手臂。
她看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開陽，聽著。等會兒進去，不許哭，不許用同情可憐的眼光看你爹！”
“他要強得很，你若那樣看他，比拿刀割他的肉還讓他難受。明白嗎？”
霍開陽看著母親強忍著眼淚的模樣，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所有的情緒強行壓下：“孩兒明白。”
霍夫人這才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發絲，領著兒子，步伐沉穩地走進了內室。
霍凌然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
他看著自己明顯扭曲的雙腿，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黯然。
“夫君。”
“爹。”
兩人進入內室，打斷了霍凌然的思緒。
霍夫人走到床邊，自然地坐在床沿，握住了他冰涼的手，語氣平靜溫和：“夫君，你能平安歸來便是最大的福氣。其他的，慢慢來，不急。”
霍凌然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然后對兒子道：“開陽，你先出去，爹和你娘說幾句話。”
霍開陽還想說什么，看到母親也沖自己使了個眼神，只得恭敬應下，退了出去，還細心地為爹娘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霍凌然夫妻二人。
霍凌然臉上的強裝鎮定終于垮了下來。
他反握住夫人的手，聲音沙啞低沉，充滿了無盡的愧疚。
“阿眉，對不住，我要失約了。往后怕是不能再陪你縱馬馳騁，去看大虞的山川河流了。”
他們曾約定，待邊關徹底平定，他便解甲歸田，帶著她騎最快的馬，看最美的風景，走遍這萬里山河。
如今，這承諾卻再也無法實現了。
霍夫人鼻子一酸，卻強行忍住，柔聲道：“胡說！京中的太醫還沒瞧過呢，說不定就有法子。你現在想這些為時過早。”
霍凌然苦澀地搖搖頭：“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夫人不必如此寬慰我。”
屋內陷入了沉默。
霍夫人不知道為什么就想到了棠云婋。
她緊緊抓住了夫君的手。
“我問你，今日之前，你可曾想過會有女子能在戰場上連殺北境兩名大將？”
霍凌然一怔，知道她說的是令嘉郡主。
那位郡主的事跡，他已經輪番在高毅和陳衛弘那里聽過了。
若非他們親眼所見，恐怕只會以為那是旁人杜撰的。
他搖了搖頭：“從未想過。”
霍夫人見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露出了欣慰的笑：“這不就是了。世上能有令嘉郡主那樣威猛的女子，說不定也有可以妙手回春，令你康復的大夫。咱們花點時間慢慢去找就是了。”
“嗯，夫人說得對。”霍凌然不想讓她太失望，勉強著附和了一句。
見他這副態度，霍夫人深吸一口氣，果斷道：“就算找不到那樣的大夫，你真的站不起來了，那又如何？”
霍凌然一怔。
霍夫人繼續道：“不是還有輪椅嗎？你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你去看。”
“咱們照樣能去看江南的煙雨，去看魯地巍峨的高山。不過就是換種走法，路還是一樣的路，景還是一樣的景！”
聽到她這番話，霍凌然聲音不由有些哽咽：“可那樣太拖累你了……”
從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變成雙腿無力的殘廢，這樣的落差，讓他難以接受。
他蘇醒之后忍不住想，若是當時棠云婋一箭將他射死就好了。
那樣的話，賀蘭淵定然就跑不掉了。
他也不用成為家里人的累贅了。
“霍凌然！”霍夫人徹底惱了，直接連名帶姓地叫他。
“你只是腿不能走了，你的手和眼睛還有腦子不是都還好好的嗎？”
“你大可以繼續上戰場，運籌帷幄，指點開陽，還可以用手替我梳頭，描眉，怎么就叫拖累了？”
她握緊他的手，語氣無比認真。
“只要你人還活著，只要咱們一家人還在一起，這日子就塌不了！你霍凌然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慫了？你腿廢了，志氣也廢了嗎？”
這一番話，狠狠撞進了霍凌然的心里。
積郁在胸口的陰霾和頹喪，被一點一點沖散了。
他沉默良久，最終反手緊緊回握住妻子的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雖然依舊帶著傷感和遺憾，卻沒了絕望。
“夫人說得對。是我鉆牛角尖了，至少我還活著，還可以看到開陽成婚生子。”
聽到夫君這么說，霍夫人莞爾一笑。
“好，等會兒我就催開陽趕緊成婚，給咱們霍家開枝散葉，讓你日后含飴弄孫，教養孫兒，沒空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在正廳等候客人的霍開陽莫名打了個噴嚏。
咦，好端端的，他怎么打噴嚏了，難不成是受凍染了風寒？
就在他疑惑之際，管家匆匆跑了進來：“少將軍，烈國公和永安王到了。”
“快，快將他們請進來。”霍開陽趕緊打起精神去接待這些京城里來的貴客。
沒過多久，棠云婋一家人也來了。
眾人坐在正廳里，等著霍將軍和霍夫人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