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玉芝那句直白無情的拆臺，飯桌上的氣氛再次凝固起來，所有人都將目光聚焦在林東凡身上。
林東凡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知道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老爺子重新坐直身子。
那雙雖然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牢牢地鎖定在林東凡身上：“東凡，既然話題繞回來了，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林振華適時地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并將文件遞給了林東凡，好言相勸：“東凡，這是我上次跟你提過的，你再仔細看看。”
這是一份關于推動混合所有制改革與人才交流的文件，封面上還印著某部委的紅頭字樣。
林玉芝斜睨一眼，嗤笑一聲：“喲，連文件都準備好了，這是有備而來啊。”
“玉芝，少說兩句。”
梁靖忠低聲勸了一句，同時輕輕按住了林玉芝的手，生怕她這一身反骨又會破壞議事主題。
林東凡簡單瞄了一眼文件。
隨后平靜地看著老爺子：“爺爺，小叔，姑父，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但是有些事，不是靠安排就能成事。”
“不安排，你打算一輩子在商場打滾？”
老爺子聲音猛然提高了幾分。
恨鐵不成鋼：“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是怎么說？說林家這一代沒人了，長孫跑去當商人！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爸，這觀念過時了。”謝允心忍不住糾偏：“現(xiàn)在時代不同，企業(yè)家也是社會的棟梁。東凡做的那些事，上面都看在眼里……”
“上面看在眼里有什么用？”
老爺子打斷謝允心的話。
斬釘截鐵地強調：“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根基！林家能在風雨中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是幾代人在關鍵崗位上的積累！”
說白了，老爺子希望林家的“根基”能賡續(xù)相傳。
楚靈兮怯生生地插了句嘴：“可是……可是東凡現(xiàn)在也很厲害啊。上次科技部領導還去公司參觀視察，說他是優(yōu)秀企業(yè)家代表……”
“那是客套話！”老爺子沒好氣地說：“真要有事，一個企業(yè)家說話能有多大分量？”
這話雖然刺耳，卻也是現(xiàn)實。
林東凡沉默了片刻，又重新翻閱手中那份文件。
這次他看得很認真。
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這份文件的最后一頁，夾著一張針對他個人的事業(yè)規(guī)劃方案。
方案很詳細，甚至詳細得有些過分。
從企業(yè)改制的時間節(jié)點，到調任的具體崗位，再到未來五年的發(fā)展路徑，都列得清清楚楚。
“叔，這是你擬定的？”林東凡抬頭問。
林振華點點頭：“我請了幾個專家一起研究的，完全符合政策。只要你點個頭，后面的事我來安排。”
“我回去好好考慮一下。”
林東凡剛把文件合起來。
老爺子又迫不及待地訓斥：“你還有什么好考慮？就這么定了！如果你實在看不懂自已的未來，你就回頭看看李橫波的重生集團，是怎么被滅掉的！”
說到李橫波的重生集團，林東凡一時無語。
吞并重生集團，那是自已的杰作。
說到底是權力碾壓財富！
這應該就是老爺子想表達的重點，權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否則李橫波生前也不會絞盡手段去抱李真陽的大腿。
反觀林家。
現(xiàn)在林家雖然有權，但是未來呢？
林東凡扭頭望向大門外。
院子里，孩子們的笑聲像銀鈴般歡悅。
林復興和林維商正在放煙花，林昭夏捂著耳朵躲在兩個哥哥身后。那天真爛漫的笑容，無憂無慮。
看著這一幕，林東凡不禁有些憂患。
十年、二十年后的未來……
誰知道？
林東凡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地跟老爺子講：“我沒話說了，就按你們說的辦吧。但我不想去紀委監(jiān)委，我要做造福一方的當家人。”
所謂的當家人，意思就是實權。
林老爺聽了后笑逐顏開：“這才是我林家的好孫子，有擔當，也有魄力！來來來，都把酒端起來，陪我喝一杯。”
在老爺子的呼吁下，沒有敢坐著不動。
就連平時滴酒不沾的楚靈兮，也象征性地往杯子里倒了一點酒，提杯與大家共飲，結果被辣得直吐舌頭。
關于林東凡重返體制的可行性方案，具體分三步。
通過“國企高管—事業(yè)編制—行政編制”的漸進式路徑，實現(xiàn)身份轉換。
第一步是企業(yè)改制。
將林東凡實控的正通集團進行業(yè)務剝離，與大型央企合作，成立混合所有制企業(yè)。
新企業(yè)性質定為“國有控股”，林東凡以技術、管理入股，出任總經(jīng)理（正廳級待遇），獲取事業(yè)編。
第二步是平調過渡。
在新企業(yè)任職滿兩年后，通過組織程序，平調至另一家大型國企（如國家投資集團、能源集團等）任副總經(jīng)理。
此過程，屬于“國企系統(tǒng)內干部交流”，阻力較小。同時可積累不同領域的管理經(jīng)驗，豐富履歷。
第三步是編制轉換。
在國企系統(tǒng)工作三到五年后，通過“調任”方式轉入行政機關。
在這份方案中，還羅列了詳細的“優(yōu)勢分析”與“風險應對”。林東凡不得不承認 ，小叔考慮得很周全。
這條路徑確實可行，幾乎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政策依據(jù)和先例。
酒足飯飽后。
林東凡陪小叔到院里散步，忍不住詢問：“叔，那份規(guī)劃方案，是謀劃很久了吧？”
“從你拿下李橫波那天開始，我就在想。”林振華坦然承認，“東凡，老爺子拿李橫波做參考，也是有所考量。李橫波能在短短幾年時間里，把重生集團打造成市值過千億的上市集團，能力可見一斑。”
“我明白，有財無權守不住。”林東凡也感慨，回想自已這一路走來，如果不是有家族庇蔭，早死了八百回。
林振華一路說勸：“你爺爺當年參加革命，為的是什么？不僅僅是為了守住我們林家的根基，更是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我跟你姑姑、姑父，都是抱持著這種信念。現(xiàn)在輪到你了，你若當逃兵，你爺爺當然會火冒三丈。”
林東凡沉默地看著院中的銀杏樹。
金黃葉子在風中搖曳，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當年剛進反貪局時的意氣風發(fā)，想起調查第一個案子時的熱血沸騰，也想起被排擠、被陷害時的憤怒與不甘。
官場如戰(zhàn)場，殺人不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