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喧天，彩旗飄飄，大明兵部尚書楊博站在宣武門外，心情頗為復雜。
今天是東南總督胡宗憲押解倭寇俘虜進京的日子，因為嘉靖皇帝極為重視，所以楊博這個兵部尚書不得不代表朝廷出城迎接。
畢竟這是最近十幾年來，在“北虜南倭”的夾擊下，嘉靖皇帝第一次獲得宣揚勝利、找回臉面的機會。
而且今天迎接儀式只是全部慶祝活動的前序，高潮獻俘大典還得等一段時間。
但楊尚書總想著前幾天出現(xiàn)的揭帖，琢磨著這里面的事情。
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有人跳出來挑事，不會出什么意外吧？
如果把儀式搞砸了，別人就可以堂而皇之、順理成章的彈劾他了。
理由都是現(xiàn)成的——妒賢嫉能，忌恨胡宗憲，不顧朝廷體面蓄意搞砸典禮。
不能怪楊尚書想得多，在嘉靖朝這個政治氛圍下，高層大臣多少都有點疑心病，因為沒有疑心病的人都已經(jīng)被淘汰了。
不過今天能讓楊尚書比較安心的就是，錦衣衛(wèi)那邊很重視自己的態(tài)度，西城的密探巡捕頭領錢威錢指揮親自到場布控。
“大司馬放心！”錢指揮拍著胸脯保證說，“人群中已經(jīng)安插了大量錦衣衛(wèi)旗校監(jiān)視，確保不出意外。
就連打下手的雜役都用的是附近街道房官軍，而不是直接征用民夫！”
貴為文官TOP十的楊博也難得正眼看著皇帝鷹犬，對錢指揮表揚說：“做得好，等儀式結束后，賞官校們酒肉銀！”
此時秋高氣爽，正值京城一年當中最舒適的季節(jié)，陽光也不再毒辣。
長長一列囚車沿著宣武門外大街，出現(xiàn)在楊尚書的視野中。
近期輿論中的風云人物胡宗憲騎著高頭大馬，走在囚車的前方。
本來按照胡宗憲出行習慣更喜歡坐轎，同時還喜歡在轎中把玩自己那根引以為傲的大寶貝。
但為了方便接收京城百姓的崇敬目光，今天胡總督特意騎馬出現(xiàn)。
這是一個功名之心很強，有能力也喜歡出風頭的人。
一直看到代表朝廷的兵部尚書，胡總督才翻身下馬，龍行虎步的走過去。
楊尚書也收拾起心情，開始履行官方職責。
不管心里什么想法，形式上必須要做到位，這是一名成熟官僚的修養(yǎng)。
官方程序無非就是那樣，等楊尚書宣讀完詔書，就輪到胡總督表態(tài)。
對于這種發(fā)言，胡總督向來不怵，因為他幕內(nèi)有徐渭徐文長這樣的大才子，專門幫著自己寫稿子。
胡總督剛準備洋洋灑灑的發(fā)言，忽然現(xiàn)場響起了一通鼓聲，把胡總督的話擋住了。
楊尚書也稍稍愣住了，這是什么情況？現(xiàn)在程序應該沒有擂鼓?。?/p>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忽然外場數(shù)十人迅速站在一起列隊，然后開始大聲高唱。
“神皇道，統(tǒng)萬靈！神雷怒，天兵征！
扶桑斷，海波平！旭日中，仰大明！”
雖然這群人站在外圍，但架不住數(shù)十人一起唱，聲音直接蓋住了全場。
在場值守官軍和圍觀百姓都愣住了，一時間還以為是官方節(jié)目，而且這歌詞也沒什么毛病，很應景。
而后又這群人又高聲唱了下半段：
“滅丑倭，定東南！武功振，文德宣！
祥瑞降，王會全！祝圣壽，萬萬年！”
這時候，在場監(jiān)控的錦衣衛(wèi)官校也遲疑了起來。
聽到“祝圣壽，萬萬年”這種詞后，立刻沖上去阻止，會不會顯得政治影響特別不好？
隨即那幾十人一起大喊“滅倭凱歌！獻上！”
然后一大群人轟然而散，毫不猶豫的各自跑路，飛快的消失在大街小巷里。
眨眼間現(xiàn)場只剩一片空地，仿佛剛才數(shù)十人高唱凱歌只是一個幻覺。
楊尚書轉(zhuǎn)頭對錢指揮怒斥道：“你保證過，不會發(fā)生意外！”
錢指揮茫然的說：“我也沒想到啊，這是從哪來的人？怎么聚集在現(xiàn)場的？”
有位錦衣衛(wèi)旗校過來稟報道：“這伙高唱凱歌的人似乎是西城街道房的軍??！”
“街道房掌事者是誰？”楊尚書喝問道。
隱瞞沒有意義，錢指揮如實回答說：“錦衣衛(wèi)百戶白榆?！?/p>
聽到這個名字后，楊尚書不禁愕然道：“是他？”
而后楊尚書又不顧體面的破口大罵道：“你這豬腦子！都敢請白榆過來，已經(jīng)引狼入室了，還想著不出意外？”
錢指揮陪著笑說：“其實也稱不上意外吧？幾十人高唱凱歌助興，并沒有造成什么惡劣影響?！?/p>
然后錢指揮又趕緊對胡宗憲說：“該著制臺發(fā)言了！繼續(xù)，請繼續(xù)。”
繼續(xù)你娘個頭！遠道而來的胡總督情緒都被打斷了，哪里還有心思發(fā)言？
即便他說得再好，又怎能比得上數(shù)十人齊聲高唱凱歌更有感染力？
于是楊尚書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意外”似乎也不錯？
本該是胡宗憲大出風頭的場合，他都做好了被騎臉裝逼的心理準備，現(xiàn)在人人卻都在議論突然出現(xiàn)又突然消失的凱歌。
冷靜理智的細琢磨，楊尚書又發(fā)現(xiàn)，這首凱歌的歌詞很不錯。
或者說，歌詞仿佛就是非常精準的針對嘉靖皇帝口味定制的！
“神皇道，統(tǒng)萬靈”契合了皇帝熱愛修仙的幻想，“祝圣壽，萬萬年”滿足了對皇帝當前最渴求的長生的祝福。
還有“扶桑斷”、“滅丑倭”之類的詞雖然非?？浯笃湓~，畢竟只是剿滅一些來犯倭寇，并沒有征服倭國本土。
但這種詞卻又完美迎合了嘉靖皇帝既然好大喜功，又自欺欺人的心態(tài)。
要知道，嘉靖皇帝在詔書里書寫“夷狄倭虜”等字眼，都要特意用小號字來表示貶低。
楊尚書越想越覺得這首凱歌大有精妙之處，只可惜倉促聽了一遍，沒有記全。
而后草草結束儀式，楊尚書、胡總督各有心思的從宣武門進城。
忽然在道旁不遠處的屋頂上，又站起了十幾個人，再次齊聲高唱《滅倭凱歌》。
唱完之后，一干人毫不留戀的從屋頂跳下去，迅速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押著囚車去刑部天牢的路上，必定經(jīng)過刑部隔壁的都察院。
這時候都察院大門卻也閃出二十來個軍丁，又一次齊聲高唱《滅倭凱歌》，唱完之后還是直接解散，各自走人。
胡宗憲只感到胸口發(fā)悶，這是哪個王八蛋搞出的策劃，怎么把自己的風頭搶了一大部分？
自己辛辛苦苦打倭寇，今天押解倭寇俘虜進京，還沒這種唱跳吸引眼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