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這道清蒸鱸魚確實做得地道，火候拿捏得極準，筷子輕輕一撥，雪白的魚肉便像蒜瓣一樣層層綻開，鮮香撲鼻。
王文韜夾了一筷子魚腹肉，沾了點盤底的豉油，放進嘴里細細咀嚼，動作斯文得像是在做學問，連咀嚼的頻率都似乎有著某種特定的節奏。
包廂里安靜得只有碗筷輕微碰撞的聲響。
江振邦雖然也在用餐，手里端著半碗米飯，但心思完全不在飯菜上。他眼角的余光始終若有若無地掛在王文韜身上，像是一只豎起耳朵等待獵人拉動槍栓的狐貍。
對方帶隊進駐興科整整一上午，翻了無數文件，查了半天臺賬，肯定有些問題想問他。
其次，這第一頓飯，絕不僅僅是接風那么簡單的，也是個雙方正式破冰、彼此熟悉的過程。
果然，王文韜咽下那口魚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江董事長，我看過你們的詳細改制方案了。”
王文韜忽然開口，語氣平淡：“這種‘職工持股委員會’的混合所有制改革，縱觀全國范圍，你們興科不是第一批實施的，但你們興科絕對是制度最完善規范，發展的最好的那一批。”
“目前看，通過分紅權就有效激活了員工的積極性，省，縣，企三方控股，又保留了國有資產的主導地位，這一點，很有想法。”
說到這，王文韜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江振邦臉上。
“但是……”
就這兩個字，江振邦瞬間緊張起來。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這王組長該不會也像羅少康那么不講究，要在這個場合把那個持股委員會的“創始人理事長”名頭拿出來說事吧？
那可就真是當眾打臉了！
這名頭在興寧自家那一畝三分地里，關起門來怎么叫都行，那是弟兄們抬愛，是用來穩定軍心的。
可放到中樞領導眼里，這就是典型的獨立王國思想；好啊，你這個小江嘴上不要股權，口號喊得震天響，但你實際要的是對企業的終身控制權吶，你野心更大！
要是真問起來，自已是推給下屬，說是為了穩定軍心被逼無奈呢，還是硬著頭皮說為了防止瞎指揮？
怎么說都像是戀棧權位，怎么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點得了便宜賣乖的嫌疑。
電光火石之間，江振邦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念頭，已經準備好了幾套用來背鍋的說辭。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未來企業做大，尋求上市，持股委員會的這部分股權如何界定？”
王文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目光如炬，卻并沒有提理事長的事，而是直指資本運作的核心：“是歸集體所有，還是量化到擁有虛擬股權的個人？證監會那邊，對于興科當下這種產權模糊的架構，可是很難過審的。”
江振邦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來，心里那塊大石頭落地了。
原來是問這個。
談生意那就是他的強項了。
江振邦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沉吟片刻后說道：“關于上市這個問題，我的想法可能比較保守。明確地說，興科集團本部，永遠不會尋求整體上市。”
王文韜眉毛微微一挑，顯然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他身體前傾，饒有興致地看著江振邦：“現在很多國企都在謀求上市，那是融資、解困、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捷徑。你怎么反而要關上這扇門？”
“上市有什么好處呢？您也說了，無非就是融資拿錢嘛。”
江振邦笑了笑，語氣輕松：“如果興科缺錢，需要巨額資金去燒市場、去賭未來，那上市是個好路子。但現在我們的現金流非常健康，產品供不應求。”
“未來，我也有自信保持財務自主，不依賴外部融資。”
說到這，江振邦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而且，上市的優點不少，但缺點更多。尤其是對于一家立志要做核心技術的企業來說。”
“您也清楚，資本是逐利的，也是短視的。華爾街那套邏輯，看重的是季度報表，是每股收益。如果上市了，股東們會拿著放大鏡看我們的財報，他們會逼著公司削減那些短期看不到回報的研發預算來粉飾利潤，會逼著管理層為了股價去追逐風口。”
江振邦語氣舒緩，卻很有力度：“但興科要走的是一條需要十年、二十年坐冷板凳的技術路。我不上市，就是為了不讓別人干擾公司的戰略定力。”
王文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顯然在評估這番話的分量。
是為了戰略定力，不被資本裹挾才選擇不上市的嗎？
我還以為是因為興科一旦上市就得明確股權，你坐不成這個持股會的終身理事長了，所以才不想上市呢……
“當然，興科集團不上市，但未來興科旗下的子公司都是可以上市的。”
江振邦話鋒一轉，補充道：“為了激勵團隊或者獲取現金流迅速發展，這些子公司可以單獨拆分上市。至于那30%的職工持股，可以通過設立有限合伙企業的方式，完成從虛擬股權到實體股權的置換，這在法律上并沒有障礙。”
王文韜微微點頭，似乎是贊成了這個答復。
他端起手邊的清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仿佛剛才那個尖銳的問題只是隨口一問。
然而，王文韜放下湯碗，用餐巾擦了擦嘴，又開啟了第二個話題：
“還有一個現象，很有趣。”
王文韜的聲音依舊溫和，但那種壓迫感卻陡然上升：“你在改制過程中堅持不要個人股權，只要虛擬股權的分紅。這一點，在省里、市里是一片贊譽，把你樹立成了典型。但在企業界，尤其是其他國企負責人那里，反響可不怎么好。”
江振邦心里一動，臉上不動聲色：“噢？我沒太關注。”
“有些媒體，其中不乏一些官媒，發文章說你是沽名釣譽，政治投機。認為你這么搞是在搞道德綁架，把國企改革的門檻人為抬高了，不利于職業經理人市場的培育。”
王文韜摘下眼鏡，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那雙沒了鏡片遮擋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個別兩家報紙，到現在也沒停止對你的批判，認為你是用企業的長遠利益來換取個人的政治資本。甚至說，你這種看似無私的做法，其實是在為未來更大的謀私做鋪墊。”
王文韜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直刺江振邦：“對于這些聲音，你怎么看？”
江振邦感覺這問題有點耳熟……
實際上，王文韜的這個問題，在當初方清源帶隊去興寧視察興科的時候，方省長就問過江振邦。
當時江董的回答大意是：個人理想所作出的個人選擇，與他人無關。
當時是一月中旬，眼下已是四月末。
期間關于江振邦的討論，無論正面還是負面按理說都應該偃旗息鼓了。
但可能因為三月中旬的時候，興科請陳龍來代言vcd產品，廣告轟炸之下，興科的企業名氣、營收和市場占有率又上了個臺階。
連帶著，針對江振邦的輿論聲音又大了起來，其中正如王文韜所說的那樣。
甚至有官媒對這位天才廠長不要股權的行為，委婉地表示了不同意見。
簡而言之，風向很不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