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整，遼海市市政府的大禮堂里座無虛席，全市處級以上干部、市屬銀行和駐市金融機構主要負責人、全市二十七家大型及特大型國企負責人，皆身著正裝端坐會場。
深色西裝與藏青色制服交織成一片嚴肅的海洋，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唯有前排領導席的銘牌在頂燈照耀下泛著冷光。
投影幕布上，“遼海金融風險防控攻堅戰動員部署會”的黑體字格外醒目，背景是風雪過后遼海市的航拍圖，銀裝素裹下的鋼鐵廠區隱約可見，卻難掩沉郁氣場。
主席臺設三排座椅，前排聞哲居中而坐，深灰色西裝未系領帶，領口微敞卻更顯沉穩；左側是市委書記查旺中，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筆挺，雙手輕按桌面，目光掃過全場時帶著習慣性的威嚴；右側為市長秦峰，神色自若。龔修仁、邱虹、齊童葦等人依次排開。后兩排的專委成員與市領導班子成員，正襟危坐。
查旺中主持會議。
“同志們，新年伊始，省委便將金融解困的重任交給我們遼海，這既是信任，更是考驗和鞭策！”
查旺中清了清嗓子，話筒傳出的聲音渾厚卻帶著一絲刻意的平穩，
“今天的會議，主要有三項議程：一是傳達省委關于金融專委工作的指示精神，二是由秦峰同志通報全市金融運行基本情況，三是請聞哲省長作動員講話……”
秦峰聞聲起身，剛要翻開面前的匯報材料，卻聽得聞哲抬手說：
“等一下！”
從主席臺中央傳來。全場驟然寂靜，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聞哲，連查旺中都微微側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按既定流程，此刻本該是地方主官先作匯報。
聞哲身體微向前傾，雙手按在臺面上，深厚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
“查書記、秦市長，抱歉，我要打斷一下。會議議程和相關材料，參會的同志們手上都有，就不要在些念了。我建議先聽一項更緊急的情況，關乎咱們遼海金融系統的根基、關乎我們遼海市今后的振興、也關乎在座諸位的責任?！?/p>
查旺中的手指在桌下頓了頓，隨即抬手示意秦峰稍坐，臉上迅速恢復鎮定：
“既然聞省長有更重要的安排，那我們調整議程。不知聞省長想先傳達哪項情況？”
聞哲卻未接話，轉而看向右側的邱虹，目光銳利如刀，說：
“邱局長，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對龍華村鎮銀行作了專項稽核審計。你就給在座的同志們詳細通報一下情況吧?！?/p>
此言一出，禮堂內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前排幾位銀行行長的身子瞬間繃緊，郭凱健放在膝頭的手猛地攥成拳頭，臉色瞬間白如紙。
邱虹深吸一口氣，起身時藍色文件夾的邊角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弧線，她快步走到發言臺前，將一疊厚厚的材料攤開，投影幕布隨即切換成密密麻麻的表格與數據圖譜。
“根據群眾、公私客戶省，還有遼海金融分局、政府金融辦提供的信息和材料，省金融專委、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對遼海龍華村鎮銀行進行了專項核查。
“先說稽核得出的初步結論，遼海市龍華村鎮銀行已處于瀕臨破產倒閉狀態了！具體情況如下——”
邱虹的聲音清亮卻帶著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會場，會場死一般的沉寂下來。人們各懷心腹事，瞪大眼睛看著發言席上風姿卓絕，卻又冷霜寒肅的岳局長。
邱虹說：
“根據舉報的線索，我們重點對該行向七十家所謂公司的貸款進行的審計。該行成立五年間，以‘支持縣域地產開發’為名，先后向七十家空殼公司及十一名自然人發放貸款121筆，本金合計億元。這些空殼公司無實際經營場所、無真實業務流水，全部由同一團伙操控，營業執照與公章均由專人統一保管?！?/p>
幕布上隨即出現一張關系圖譜，紅色線條將“陳大虎”二字與前后兩任行長黃強、常海連在一起，延伸出的支線，又串聯起十七名信貸員與七十家空殼公司的法人信息。
邱虹指向圖譜中央的紅色節點，厲聲說：
“更嚴重的是，貸款審批全程未開展貸前調查，時任前后兩任行長黃強、常海直接授意信貸部門‘加急放款’，每筆貸款獲批后，中間人可獲得5萬元好處費。需要特別說明的是，這個陳大虎并非金融從業者，而是某地產公司前司機，五年前已辦理離職手續，卻以‘項目顧問’名義全程操控空殼公司注冊、材料偽造及貸款對接等環節。
“目前已經查明，這些資金已通過地下錢莊轉移海外3.1億元，其余部分流入關聯地產公司賬戶，形成大量爛尾項目。”
“嘩——”
禮堂內的騷動再也無法抑制。有人竟然失態的猛地起身又慌忙坐下，有人掏出手機想發信息，卻被主席臺側的紀委工作人員投去警告的目光。
海發銀行遼海分行行長李玉敏臉色慘白，手中的水杯晃出半杯溫水，在桌布上洇出深色印記。他的外甥正是該行前副行長，此刻正被齊童葦的經偵隊伍調查。
查旺中的眉頭擰成死結，他知道龍華銀行已經十分困難，沒想到問題會如此嚴重，更沒想到聞哲會選擇在這種場合直接捅破。
邱虹又說：
“經省政府決定，今天晚上，也就是這個時間，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工作小組，正式進駐龍華村鎮銀行，并正式接管全部帳目、材料。在此，我要向查書記、秦市長等遼海市的領導說一聲‘抱歉’。因為事先沒有通知你們，也是保密和保全的需要。至于相關責任人，我們已經移交紀委、公安相關部門繼續偵辦。我的通報完畢?！彼f完，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查旺中臉一紅，無話可說。心知這個邱虹，除了聞哲，其他人是一點面子也沒有！他忙打開話筒說：
“理解、理解省政府的英明決定。我們市委、市政府也堅決支持這一決定?！闭f完，帶頭鼓掌，臺上臺下就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聞哲又看了看龔修仁、
龔修仁緩緩起身，走到發言臺前，目光掃過全場時，所到之處皆有人低頭回避。他的沉默似乎讓所有人有了壓力。聞哲暗贊一聲，這個同志選對了！好！
龔修仁說：
“同志們，邱局長通報的不是一個孤立案例，是遼海金融系統潰爛的膿瘡，但只是一個表象！”
他的聲音不高，卻象鋪天蓋地的巨浪打來，讓許多人窒息。
“一個村鎮銀行，五年時間就能被蛀空8個億，背后是行長當‘保護傘’、信貸員當‘工具人’、離職人員當‘白手套’的完整鏈條！更值得警惕的是，這個陳大虎只是臺面上的操作者，其背后必然有勢力在統籌操控，否則僅憑一個前司機，絕無可能打通從銀行審批到資金轉移的全環節！”
“這些貸款本應用于支持國企技改、保障民生就業，卻變成了少數人的‘提款機’！重機廠兩千多名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紡織廠退休工人的養老金斷供，而騙貸者卻在海外購置豪宅，有的人卻還在焚香撫琴揮毫，何等的諷刺！”
他將幾張據照片投到幕布上，黃強在瓊島購置的度假酒店產權證明、常海海外賬戶的流水明細、空殼公司偽造的購銷合同原件，每一頁都蓋著專委的核查印章。
“目前，涉案的5名催收骨干已到案，17名信貸員正在接受調查，黃強、常海二人已被采取強制措施。
“至于陳大虎，目前逍遙境外，公安部門已經啟動紅色通緝令。我的通報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