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現在也沒有心思和時間，為夏堅城的事感嘆。他知道夏堅的問題在一年前就開始顯現出來，但一直沒有查實。這次有這么多直接的證據，他知道也是有人了解他同夏堅城的關系，舉報的同時，也要為難這位新市長。
聞哲的心思，現在全部在明天晚上七點召開的市委常委會上。而在這之前，必須鎖定幾個常委的表決權。黃若巖的態度，讓他有些傷感。
當晚六點，長寧老城區的偏僻的“臨江閣”聞哲趕到了劉永成預訂的包間。
推門進去，諾大的包間，只見劉永成一個人在茶臺前喝茶。
見聞哲進來，劉永成起身迎上來，笑道：
“找了個遠一點的地方，說話方便，就是有勞聞市長的大駕了。”
聞哲笑了，說：
“本來是要請你到我家里吃飯的。安琪說了好幾回了，說當年顧書記在長寧的‘老人’不多了，你又是她最熟悉的。”
劉永成一笑，說：
“先記著賬吧。”就從包里拿出兩個精致小巧的銅質長命鎖，笑道：
“我可是從‘飛龍觀’的百歲老道長那里求來的，算是我送給侄子、侄女的小心意。”
“你還信這個？呵呵，謝謝了，改天到家里喝酒。”
聞哲小心的收起長命鎖，這才坐在劉永成對面喝茶。
劉永成說：
“我沒有告訴若巖你也會來，他這個人就是這是，有時有些矯情。”
聞哲點點頭，說：
“自從顧書記離開長寧，我們這些也沒有怎么聚了，更說不上交流交心，所以就生分了不少。說白了，當初論功名，你同若巖都在我之上。想當年，我到長寧掛職副市長的手續，都若巖辦的。你劉書記呢，也是幫了我不少。”
劉永成擺擺手，說：
“事過境遷，有些事不是一成不變的。你能當市長，能一馬當先，自然有你的努力辛苦在那里。不是一句‘運氣好’能概括的。說實在的，我就佩服你。”
聞哲給劉永成杯子里加了茶，心里溫暖。劉永志可是當年顧凌風書記的秘書，到現在在靖遠縣縣委書記的任上，已經干了快六年。雖然兼任了工業園區工委書記，算是副廳級，可是同自己比起來，已經有很大差距了。他的這種心態，讓人佩服。
“佩服談不上，相互理解吧。只是若巖現在的狀態，讓人有些摸不到頭腦呀。”
“也沒有什么摸不到頭腦的。心理不平衡罷了。若巖這個人，我是了解的，同你一樣出身在小縣城，也是靠自己打拼出來的。當年任市委常委，也不到四十歲，可謂春風得意。但是，他的弱點，是沒有真正獨擋一面的膽識和魄力。當然，放在寧江區這樣條件優越的好地方，靠本身發展的慣性，就能保持比較好的局面，可是要說開拓進取，他遠遠不如你。
“現在少了顧書記的庇護，看不到上升的空間，自然是信心不足了。”
聞哲點點頭，說：
“可能你還不知道，光書記正在考慮干部的退出機制。主要看一個領導干部在區域的作為，還有一些硬性的指標。”
劉永成笑道搖搖頭，說：
“別人弄這個，我信七八分，光向陽弄，我一分也不相信。按他說的，劉明亮憑什么要進常委？明顯是考核辦法裝電筒，只照別人，不看自己嘛。”
聞哲點點頭，又把自己將在市委常委會的策劃，一一告訴了劉永成。
劉永成點點頭，說：
“你推薦杜芳霖，是一招妙棋。唉，我們好好做做若巖的工作，讓他能理解、支持你。”
聞哲望著臉上有些滄桑的劉永成，心中有些傷感。
“永成，這些年，你一直在靖遠縣，我也沒有怎么幫你，想起來，有些對不起你呀。”
劉永成擺擺手，說：
“我倒是喜歡靖遠那一方山水，也不想離開呀。”
這時，門一響，黃若巖進來了。看到聞哲，也是意外的一愣。
黃若巖腳步頓在門口，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疏離的平靜，只淡淡朝聞哲點了點頭，說：
“聞市長也來了？”便徑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將風衣隨意搭在椅背上。
“永成，你倒是會挑地方，這臨江閣我有陣子沒來了。”
黃若巖沒看聞哲，徑直走到茶臺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劉永成起身給黃若巖添茶，說：
“今天喊你過來，就是想跟老兄弟們聊聊，顧書記走了這么久，咱們幾個也沒好好聚過。”
聞哲沒繞彎子，端起茶杯朝黃若巖舉了舉：
“若巖，今天請你過來，一是敘舊，二是想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下周常委會議自貿區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這事關長寧的發展，不是個人意氣之爭。”
黃若巖捏著茶杯，帶著幾分自嘲，說：
“聞市長現在是市府一把手，說話自然有分量。我一個區書記，雖然掛一個市委常委的名，可管好寧江的一畝三分地就夠了，常委會的事，輪不到我置喙。”
劉永成說：
“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當年在顧書記手下，我們可都是擰成一股繩干工作的，現在怎么就生分了？若巖，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從組織部到寧江，你覺得是被貶了，但你別忘了，寧江是長寧的經濟核心區。”
黃若巖沉默了，目光望向窗外的江水，江面泛著細碎的波光。半晌，他才低聲說：
“自從顧書記走后，咱們這些人在別人眼里，就是前朝舊部，再怎么干，也入不了他的眼。
劉明亮那樣的成績都能進常委，我在寧江再怎么折騰，又能有什么用？”
聞哲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若巖，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不能因為這點委屈就撂挑子。你想想，自貿區要是繼續讓劉明亮管，不出半年，之前的底子就得被敗光。我提議讓周則接自貿區，他是干實事的人，你在組織系統這么多年，肯定清楚他的能力。至于杜芳霖，她是光書記的人，提名她進常委，既能平衡勢力，也能讓光書記少些阻力，這不是為了我個人，是為了咱們能在常委會上有更多說話的余地。”
“你以為我不想干實事？”黃若巖突然提高了聲音，又很快壓低，
“寧江的老舊小區改造，我跑了十幾個社區，協調資金、做群眾工作，可光書記來調研時，提都沒提一句，反而夸了隔壁區的面子工程。你說，我這勁往哪使？”
劉永成拍了拍黃若巖的肩膀：
“若巖，咱們干工作不是為了討好誰。顧書記當年常說，只要對老百姓有利，對長寧有利，就值得干。現在聞哲在前面扛著，咱們要是不支持，誰幫他？你在常委會上投下這一票，不是幫聞哲，是幫長寧的老百姓，幫咱們自己。”
黃若巖看著茶杯，里面的茶葉沉在杯底，像壓在心底的顧慮。過了一會兒，他終于抬頭，眼神里還是有些猶豫，問：
“聞市長，你真能保證，你的方案能落地？說真的，我已經無所謂了。不想出風頭，也不想得罪什么人。”
聞哲語氣堅定，說：
“雖無全勝把握，但有必勝的信念。若巖，我們今天在這談的，沒有我們的私利，你說呢？”
黃若巖點點頭。
聞哲說：
“所以，我們所爭，也沒有私利。這樣，就有底氣在會上爭一爭！周則在鼎元新區的創新舉措，你應該有所耳聞，他懂開放經濟，更懂怎么干實事；杜芳霖雖然是光書記帶來的，但這幾次調研，她看問題很客觀，不是只會迎合的人。而且，只要你支持我，等自貿區的工作步入正軌，我會在常委會上提議，把寧江的跨境電商試點納入自貿區統籌，到時候寧江的發展能上一個臺階，這對你來說，也是實打實的政績。”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江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黃若巖端起茶杯，一口喝盡杯里的茶，茶葉的苦澀在舌尖散開，卻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不少。他看向聞哲和劉永成，眼神里終于有了往日的溫度，說：
“好，我支持你。”
劉永成也松了口氣，說：“這就對了！今天不聊工作，來，我們只喝酒！”
三人的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聲響透過包間，融入窗外的江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