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領(lǐng)著楊劍走進(jìn)了省委的招待所，陳翔把見面地點選在了這里，一是晚上的接風(fēng)宴就在這里舉辦，二是陳翔在省委招待所要了一間套房，他以后會常住這里。
至于省委領(lǐng)導(dǎo)的別墅區(qū)，陳翔不打算入住，他不想跟其他的省委常委們挨得太近。
楊劍敲響房門，陳翔親自推開房門，他熱情邀請李博文與楊劍進(jìn)屋，儒雅一向是他的做派。
李博文自顧自地落座，他照舊不太待見陳翔，甚至還用陰陽怪氣地口吻問陳翔：“不是說好直接去見陸書記嗎？約我來這里是想互相交換下意見啊？”
“博文，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今天說出來，咱倆當(dāng)著楊劍的面，把心結(jié)解開。”
陳翔不想與李博文有沖突，外加他即將接手李博文的工作，且沒有李博文的配合，他也不好坐穩(wěn)政法委書記。
這時，楊劍端來兩杯泡好的茶水，當(dāng)起了和事佬，“博文書記，陳翔書記，您二位喝點茶，慢慢聊嘛。”
李博文與陳翔同時伸手接過楊劍遞來的茶杯，李博文吹吹茶水，等陳翔先說。
陳翔把茶杯放在茶幾上，斟酌片刻，才說：“我知道你在怪我搶了你的工作，可是——”
“打住！”李博文開口打斷陳翔，“這是組織的決定，我可沒有怪過任何人。”
“咳~那就是我多心了，是我誤會你不舍得撒手了。”陳翔微笑著表以歉意。
李博文卻說：“你沒誤會，我確實不舍得撒手，大家都是黨政干部，誰不想多負(fù)責(zé)點分工啊？”
這么直白的話把陳翔給說愣了，合著李博文就是怨我搶了他的政法委書記唄？
“可是，咱們的職務(wù)調(diào)動已經(jīng)是不爭的事實了，你要是有意見就向組織反映，沖我發(fā)難說不過去吧？”
陳翔換了副姿態(tài)與口吻，他不再秉持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了，大家都是中管干部，誰還沒有點脾氣！
“我沖你發(fā)難了嗎？”李博文也來了火氣，他針鋒相對道：“陸書記點名叫咱倆過去，我去了，你去了嗎？”
“我說過，我在路上！”陳翔據(jù)理力爭，擺明絲毫不讓了。
李博文冷哼道：“你當(dāng)我這個政法委書記是瞎子嗎？還用我叫人調(diào)出你的行車記錄嗎？”
“你——不可理喻！”陳翔氣急敗壞，他就沒見過這么拆臺的班子成員。
而揭穿陳翔的李博文，則是扭頭看向楊劍，沖著楊劍說句：“一會兒告訴陸書記，陳翔同志對組織不誠實。”
楊劍看懂了，也聽明白了，李博文在唱白臉，那么自已就得唱紅臉。
于是乎，楊劍再次當(dāng)起了和事佬，他主動替陳翔辯解兩句：“博文書記錯怪陳翔書記了，陳翔書記怎么可能會對組織不誠實呢。”
“依我看，陳翔書記是不想提前上崗，是不是陳翔書記？”楊劍沖陳翔使眼色。
陳翔應(yīng)聲點頭：“沒錯，我確實有這方面的顧忌，畢竟職務(wù)任免還沒正式公布呢，我要是搶先過去了，難免會有著急接班的嫌疑嘛。”
“楊劍，你到底站哪邊？怎么還幫他說話了呢？”李博文故意把楊劍推向陳翔，好為一會兒談判做鋪墊。
楊劍為難道：“您二位都是省委的主要領(lǐng)導(dǎo)，我能站哪邊啊？我站中間，隨時為二位領(lǐng)導(dǎo)服務(wù)！”
說著，楊劍掏出褲兜里的香煙，率先遞給了李博文，“抽一支，消消火。”
李博文只覺得楊劍遞來的香煙有點眼熟，楊劍再把從李博文那里順來的華子，孝敬給陳翔，“來一支，慢慢聊。”
楊劍自已也點了一支，他覺得副廳級的專職秘書，有資格跟副部級的領(lǐng)導(dǎo)一起抽煙了。
“陳翔，你給我句痛快話，到底什么時候去見陸書記。”李博文逼迫陳翔快點做決擇。
陳翔反問李博文，“你認(rèn)為袁華同志能堪重用么？”
李博文敷衍他：“你問錯人了，我對他一點不了解，再說了，我都要卸任了，哪有資格再去過問公檢法。”
“博文書記，你就別耍小孩子氣了，我是真心向你虛心請教來了，不然何必這么低聲下氣的啊？”
陳翔勢必得盡快說服李博文，否則他沒辦法順利接管公檢法。
更何況，李博文在公檢法系統(tǒng)里深耕了那么久，他隨便使點絆子，都夠陳翔頭疼幾天的了。
而李博文就是仗著這一點，才敢當(dāng)眾刁難陳翔，才敢逼迫陳翔低頭。
不過，李博文也不會逼迫陳翔太甚，凡事都要掌握一個度，免得過猶不及。
“那我就跟你講兩句。”李博文松口了，他清清嗓子，接著說：“袁華怎樣我不清楚，但我非常了解陶特。”
“就拿今天這事兒來說，你看見陶特站出來了么？反貪局不歸他管了是嗎？”
李博文的話音剛落，陳翔就開口問他：“陶特不是要退居二線了么？”
“退二線就不管事兒了？退二線妨礙他垂簾聽政么？檢察院什么情況你不清楚，你老婆那個大律師還不清楚么？”
提起自已的老婆，陳翔的面容頓時閃過一抹不悅，他裝傻充愣道：“她能知道些什么，我都打發(fā)她回京城了。”
“楊劍，你老婆也是律師，你知道檢察院什么情況么？”李博文突然問向楊劍。
楊劍也選擇裝傻充愣，“我老婆就會生孩子，她會打哪門子的官司啊。”
聞言，李博文調(diào)侃楊劍與陳翔，“你倆真像！我甚至都開始懷疑，你倆在一起做局了。”
此話一出，楊劍搶先開口澄清：“絕對沒有！我跟陳書記——”
“好了，清者自清，咱倆沒必要解釋。”陳翔打斷楊劍后，繼續(xù)請教李博文：“那如果我向省委舉薦袁華同志來負(fù)責(zé)，反對的聲音會大么？”
陳翔這話是在征詢李博文的態(tài)度，因為只要李博文肯點頭，公檢法系統(tǒng)內(nèi)對袁華的呼聲就能冒出來。
換言之，陳翔在求李博文，把李博文在公檢法系統(tǒng)內(nèi)的影響力，轉(zhuǎn)移到袁華的身上去。
可是，李博文怎么會輕易便宜外人呢？
更何況，那些都是他苦心經(jīng)營數(shù)年才積累下來的政治基礎(chǔ)，不可能平白無故地送出去。
因此，李博文搖頭道：“不好說，袁華同志剛到咱省沒多久，根基不牢，很難服眾。”
陳翔也擔(dān)憂袁華這一點，不過他早就找好了突破口——楊劍！
陳翔側(cè)身問楊劍：“你覺得呢？你認(rèn)為袁華同志能扛起這種沉重的擔(dān)子么？”
楊劍沒料到陳翔會征詢自已的態(tài)度與意見，不過既然陳翔問了，楊劍便回答他：“我覺得沒用，得陸書記覺得有用才能用。”
楊劍的話音剛落，李博文就開口響應(yīng)：“沒錯！咱們的覺得都沒用，得讓陸書記來定奪！”
說罷，李博文就佯裝起身要走，“事不宜遲，還是抓緊時間向陸書記匯報吧。”
見此舉動，陳翔急忙起身挽留，“博文書記，再等等，再坐會兒，再探討探討嘛。”
“咱倆探討沒用啊~這事兒真得陸書記來做主啊~再說了，王愛民的案子都上天了，現(xiàn)在人死了，總得盡快拿出一份合理的解釋吧？”李博文問。
陳翔說：“我知道，就是因為茲事體大，所以咱們更應(yīng)該提前交換好意見，免得省委會被動嘛。”
李博文接話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被動了，再不拿出一份合理的解釋，陸書記又要被中央喊去訓(xùn)話了。”
“我可告訴你陳翔，我即將圍繞陸書記來開展工作了，我得替陸書記分憂了。公檢法那塊，你自已看著辦吧。”
陳翔連聲反駁李博文：“瞧你這話說的，所有的班子成員，哪位不是在圍繞陸書記來開展工作？”
“你替陸書記分抓黨的組織建設(shè)是工作，我替陸書記分管公檢法系統(tǒng)就不是了？”
楊劍聽的有些想笑，甚至已經(jīng)在心里偷笑了，因為如果自已不在場，他倆肯定不會這樣說。
“好了，好了，二位領(lǐng)導(dǎo)就別爭論了。”楊劍抬腕看眼時間，又說：“還有點時間，還是抓緊統(tǒng)一思想吧。”
楊劍的撮合起了效果，至少李博文肯配合了，李博文說：“我就一句話，組織讓我讓賢我就讓賢，組織讓我交接我就交接。”
這話等于沒說，陳翔不禁有些惱怒了，我在跟你聊公事兒，你卻跟我講恩怨？
楊劍察覺出陳翔的耐心快被李博文給消磨殆盡了，便把話題引到財政上面去了。
“陳翔書記，您別跟博文書記置氣了，博文書記心情不好是因為，省委、省政府之前答應(yīng)撥給公檢法系統(tǒng)的那筆經(jīng)費，因為財政窘迫只給落實了三分之一。”
“博文書記是想在卸任前幫您落實掉那剩下的三分之二，所以才會故意擠兌你。”
“其實不是對您有偏見，而是在氣，‘前人栽樹，后人乘涼’了，對不對，博文書記？”
楊劍的話音剛落，李博文就笑罵楊劍：“好人都讓你給做了。”
陳翔驚聲反問：“真的嗎？”
李博文笑而不語，楊劍就替李博文說：“千真萬確，博文書記的確在為您追要余下的專項經(jīng)費。”
李博文接上楊劍的話說：“別惦記了，一時半會兒都要不來了，省里的財政太困難了，我聽說，陸書記叫吳大慶過去匯報了？”
楊劍與李博文唱雙簧：“嗯，上午接見的吳廳長，吳廳長帶著賬本來的，他跟我索要奉撫市的那筆救援經(jīng)費，我簽張欠條。”
“啥？他敢跟你要賬？你還簽張欠條？”李博文不敢置信地樣子，陳翔也半信半疑。
楊劍坦誠道：“口頭欠條，我答應(yīng)吳廳長，盡快引薦幾位外商來省內(nèi)買地皮。”
“唉~瞧咱們省這日子過的，都他媽的開始卯吃寅糧了。”李博文開口感慨。
楊劍借題奉承陳翔：“還是陳翔書記的奉連市日子過得紅火，我聽說，奉連市今年的GDP還在領(lǐng)跑全國？”
陳翔謙讓道：“今年不比往年了，今年勉強(qiáng)靠著老底撐著，暫時穩(wěn)居全國前十吧。”
“不過，再過兩年，肯定會被南方沿海城市擠出前十的。”
李博文見楊劍沒提重點，且陳翔這個老狐貍又特別謹(jǐn)慎，就敞開天窗說亮話了。
“陳翔，我可以支持你開展工作，不過有個前提。”李博文鄭重說道。
陳翔認(rèn)真回應(yīng)李博文：“你說。”
李博文也不含蓄，他直言不諱地說出前提：“你讓市財政局先把政法專項經(jīng)費的尾款給墊上，先把全省的治安硬件升級了，這樣也方便你開展工作。”
陳翔想了想，“可以！大概多少？”
李博文與楊劍都沒料到陳翔會這么痛快，也有可能是因為奉連市的財政好，有錢就是闊氣。
“大概一億五千多萬吧。”李博文想多挪點，但又怕財政廳不還款，就需要多少借多少了。
陳翔也不是白給的，他開出自已的條件：“金額太大，恐怕一次挪不過來。”
“你看這樣如何，我先挪用五千萬過來，剩下的一個億，分兩批湊齊，肯定不會耽誤治安硬件升級。”
李博文與楊劍都能聽出來，陳翔的言外之意是，你李博文繼續(xù)支持我陳翔的工作，我陳翔就把尾款補(bǔ)齊，否則不僅會斷尾款，還會提前追債呢。
更何況，這筆資金也是用在公檢法系統(tǒng)里，對陳翔來說毫無損失可言，無非就是冒點風(fēng)險而已。
李博文權(quán)衡半晌，伸出了右手：“好！成交！我代表基層干警謝謝你！感謝奉連市的慷慨解囊！”
陳翔用力緊握：“都是為了人民，不用謝我。”
見此情景，楊劍端起桌面上的兩杯茶杯，遞給李博文與陳翔：“那兩位領(lǐng)導(dǎo)就以茶代酒，繼往開來！”
李博文與陳翔同時接過楊劍遞來的茶杯，互相碰杯、和解：“合作愉快！”
九年后的某一天，當(dāng)楊劍回想起這一刻的時候，他真想扇自已一個大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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