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來，傅庭川闔眸靠在后座上，腦袋昏沉。
室外的路燈穿透車窗，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他依稀記起從前。
從那個實驗室出來以后，他和林語曦見面的次數增加了。
奇幻般地增加。
他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從小被當成繼承人培養，一路光鮮亮麗，從來都只有女人對他傾慕的份，所以他無法判斷，他對林語曦的情愫，叫做什么。
愛嗎。
好感并不等同于愛。
喜歡嗎。
好像也算不上。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觀察，一次又一次地試探，試探她的同時，也在試探自己。
可她似乎總在避他。
酒局的時候，她坐的離他很遙遠，相隔十萬八千里，志愿活動的時候，她和他講幾句話，就匆匆別開了視線。
直到畢業那天，他看到沈墨塵手里拿著一封粉色的情書，不用猜也能知道是給誰的。
他不清楚后來怎樣了。
總之，不久后，他和林語曦雙雙喝了被下藥的酒。
那個藥很烈。
她纏著他，求著他。
無論是在學業還是事業上，傅庭川一向游刃有余，但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覺得棘手。
他不知道林語曦和沈墨塵發展到哪一步了。
憑借他強大的意志力，大可以叫一輛救護車，把她送去醫院，但懷里的人軟成一團，音甜又膩，抬眸看著他的時候，眼尾泛紅，雙眸泛著淚光。
于是乎——
他放任自己淪陷了。
如果林語曦早就已經和沈墨塵談上了，那也無妨，這段一夜情，就當作他為過去三年的自我試探，做一個了結。
可他沒想到，第二天上午，媒體會蜂擁而至。
他不得不重新考慮，是給錢演戲，還是……
最后開口的時候，他說出的話，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問：“結婚嗎？”
令他更驚訝的是，林語曦面部的表情在震驚之后，轉為了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她說：“好。”
這是不是代表，林語曦并沒有和沈墨塵在一起，她對他，是揣有對未來的想象的？
為了這個可能性，他買下了淞湖灣地理位置最好的一幢別墅，房產證上寫的是她的名字。
他們沒有簽婚前協議，甚至沒有約定這段婚姻要持續幾年，就默契地去領了證。
就這么和她過一輩子，他似乎是不后悔的。
可這份憧憬，毀于當晚。
領證后的晚上，他提前了一個小時，回到別墅，想帶她出去慶祝，順路還買了一捧花。
踏入臥室的那一刻，他聽到林語曦在浴室里打電話。
他忍不住走近幾步，聽到她用哭腔和對面的人說。
“下輩子，我嫁你。”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饒恕的罪行。
有些人把貞潔看得很重要，雖然他并不那么認為，但很顯然，林語曦是這么認為的。
所以在失去貞潔以后，她覺得自己配不上沈墨塵了。
突如其來的自責，像狂風海嘯一般席卷了他。
極端的自責讓他此生第一次如此后悔一個決定。
是他，毀掉了一個人。
他毀掉了她的心情，她的愛戀，她所有的未來。
離開別墅的時候，他把那捧花丟進了垃圾桶，下單了一張飛往美國的機票。
他切斷了所有的聯系方式，不見朋友，不聞往事。
他不知道這種行為，是在逃避，還是在贖罪，抑或是……治愈情傷，總之——
這一逃，就是七年。
不知道過了多久，日子久到他對時間感到麻木，他在同學群里看到了一則八卦新聞。
沈家公子的八卦。
那張圖片很模糊，但僅是一眼，他就認出了林語曦。
兩人的動作很親密，上半身幾乎完全貼在一起，看著像是熱戀中的親吻。
再后來，他和秦若詩吃飯，聽她抱怨，美國的飯不好吃，博士畢業后想回國發展。
也就是那時候，他想，是該做個了斷了，無論是繼續，還是離婚，不能再浪費她的時間。
所以，他回國了。
回國后，林語曦依舊和沈墨塵出雙入對，雖然他和秦若詩的接觸也不算少，但他承認，他心底有一絲卑劣的渴望。
他想從她眼中看出，哪怕一絲的嫉妒情緒。
可是沒有。
他看到的只有傷。
他讓她受傷了。
又過了沒多久，他就發現，林語曦和沈墨塵有了個孩子，一個六歲多的兒子。
他挫敗，又無可奈何。
原來在他飛走后的一個月，沈墨塵就追回了林語曦。
從小到大，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控制范圍內，他想要什么，幾乎都唾手可得。
除非他不想要。
因為這個打擊，他甚至產生了一絲報復心理，想在七年后，勾引她一次，無論用財力、顏值、還是肉體，哪怕是離婚，他也要再得到她一次。
換來的是她的一巴掌。
還有更重的一巴掌。
所以他決定放手了，放她去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
可是，看到季遲送來的這份通話短信記錄，他猶豫了。
離開京市后，林語曦居然給他打過電話，還發過短信。
是因為什么。
罵他不和她離婚，就拍拍屁股，遠走高飛嗎？
還是在那一個月里，林語曦曾試圖挽回他？
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即便是這微小的可能性，也觸達了他的內心深處。
他想弄明白，林語曦是否對他有過一點點動心。
前座的張叔等了好一陣，都都沒等到傅庭川下車，最后忍不住開口提醒。
“傅總，到了。”
到傅氏集團樓下了。
傅庭川往外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動作，嗓音有些頹敗。
“張叔。”
駕駛座上的人嚇了一跳，這語氣聽著，像在求他似的，這么一個大老板求他，要折壽了。
張叔連忙開口：“傅總，有什么任務，您盡管拜托我。”
傅庭川沉默了一陣，再開口時，聲音很低，像隨時都要在空氣里化為飄渺：“林語曦要跟我離婚，就在明天。”
張叔渾身一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怪不得他下午看兩人之間的氛圍這么怪呢。
傅總這種大老板，去追一個有孩子的女人，這個女人還是自己的妻子，確實掉面。
傅庭川頓了一下，自顧自地講著：“我剛才發現，她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喜歡我。”
張叔在心中吐槽，還百分之一呢，太自信了吧。
不是喜歡的人，哪個女人愿意心甘情愿地生孩子？
除非男人愿意爆金幣，可現在顯然不是這么個情況。
但張叔還是要說違心話，畢竟傅總給他爆了金幣。
“您們這種大老板，風險投資的時候，不都是為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去的嗎？”
張叔僅用一句話，就打消了傅庭川的顧慮。
捫心自問，他輸得起嗎。
如果林語曦不喜歡他，他輸掉的無非就是一點時間，來自她的怨恨，外加……幾巴掌。
半晌之后，傅庭川重新闔上眸，慵懶地出聲。
“張叔，開車吧。”
目的地不言而喻。
張叔頷首，啟動車子，開往楓林小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