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猛地抬頭，看向那道光柱。
池水已經被徹底抽干，干涸的池底。
黏附的石壁和池底的森森骸骨失去了液體的浸潤，在光柱刺眼卻冰冷的輝映下，呈現出一種滑膩、油膩的不潔質感，像暴露在陽光下的、腐敗的巨大創口。
那些堆積如山的慘白骨殖，此刻像被無形的線蟲操控著，發出“咯噠咯噠”的密集微響。
更加瘋狂地蠕動、扭擠、變形，仿佛億萬蛆蟲在尸骸內部翻涌。
它們不是為了攻擊，更像是在朝圣，所有的骨節，所有空洞的眼窩，都扭曲著，掙扎著，朝向著光柱中央那個緩緩抬升的人影。
那具與碧瑤毫無二致的軀體。
那“軀體”起初如精致的玉雕，蒼白到透明，能看見下方蠕動的骨茬陰影。
但就在蘇寒目光凝聚過去的剎那，一抹不祥的血色開始在她冰白的皮膚下暈染開，如同清水滴入了濃稠的朱砂，迅速蔓延。
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毛細血管在瞬間賁張、充盈，構建出活人才有的經絡脈絡。
干枯如稻草的長發竟在無形的氣流中恢復了烏黑的光澤，絲絲縷縷無風自動，在光柱里輕柔地飄拂。
光柱本身也在變異。
那直沖穹頂的純粹光芒開始變得渾濁，摻雜進絲絲縷縷的暗紅，像新鮮的血液滴入清水。
光芒的邊緣也不再穩定，出現了不規則的漣漪和扭曲，仿佛有無法承受的重量正從中醞釀爆發。
被蘇寒壓在身下的“碧瑤”驟然爆發出更為恐怖的掙扎。
她的喉嚨深處滾出非人的咆哮，那股先前被暫時壓制住的古老意志重新占據了上風。
暗紅的紋路像活物般在她雪白的肌膚上狂亂游走，不再局限于鎖骨，而是爬滿了她的臉頰、脖頸、以及抓住蘇寒手臂的手背。
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腰肢猛然一挺，差點將蘇寒掀翻出去。
“滾開！螻蟻！”
她嘶吼著，聲音重疊了碧瑤原本的清冷與那深淵回響般的非人威嚴，變得更加詭異可怕。
她的指甲，那十根原本修剪得圓潤的指尖，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漆黑、尖銳、硬化，像淬毒的鋼刺。
她猛地抬手，不再是釋放法術光芒，而是帶著一股腥風，狠狠抓向蘇寒的頭顱！
尖銳處甚至劃破了空氣，發出短促的撕裂聲。
蘇寒駭然，全靠多年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猛地側頭躲閃。
“嗤啦！”
尖銳的指甲險險擦過他的顴骨，撕裂皮肉，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能感覺到指甲上附著的陰寒力量滲入傷口，一種粘稠的麻痹感迅速蔓延。
他顧不上疼痛，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的手腕再次反擰下去。
膝蓋死死抵住她的腰腹，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如同在壓制一頭狂怒的太古兇獸。
汗水混合著臉上的血跡淌進眼角，模糊了他的視線。
但他不敢眨一下眼，死死盯著“碧瑤”因為憤怒和力量沖擊而扭曲的臉龐。
在那雙徹底被暗紅占據、如同燃燒熔巖的瞳孔最深處，一絲微弱的、破碎的痛苦掙扎一閃而過，像沉入深潭的星光，轉瞬即逝。
但那足以證明，碧瑤還在！
“池水…”
蘇寒腦海里急速回響著碧瑤最后那句破碎的呼救。
“池水！是指那池底？那干涸的池底有什么？”
他將目光艱難地移回光柱中央。
就在這短暫激烈的搏斗中，變化已然發生！
那池底升起的鏡像體，赤裸的雙足正緩緩、緩緩地踩上骸骨堆的頂端——
那些剛才還在狂亂蠕動的骸骨，在鏡像雙足落下的瞬間，竟全部僵死凝固，如同瞬間化為最卑微的基石，心甘情愿地托舉起新生的神明或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