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想爭辯一下的程姥姥這下徹底啞火了。
換成別的什么理由她都還能再爭一爭，唯獨這個，她沒法拒絕。
年紀已經到這兒了，見過得也太多，已經送走了很多摯友近鄰的她對于生死之事其實已經看得很淡，但也正因為這樣，活著的每一天才要更充實，更有意義。
在能跟孩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多聚一聚，直面生死分別的時候，或許就不會那么遺憾了。
“那……好。”
拗不過陸霄，程姥姥點了點頭：“不過，有件事姥姥得跟你說好。”
“啥事，你講嘛。”
“俺倆在你這住著沒事，你得給我們也找點正經營生干，就像你剛才說的，要學的照顧那些新搬過來的植物啥的……”
程姥姥很認真地說道：“我們得有點事做，不能讓人家說閑話，給你添麻煩。”
我就是這個基地的一把手，有誰敢說你倆的閑話呀？
陸霄有些好笑，原本是想說這句的，但是想想還是沒有說出來。
姥姥是個頂要強的小老太太，能答應留下來已經很不容易，這一點還是順著她的意思來比較好。
“成，那等我回來的。”
陸霄笑著點了點頭：
“我后天要跟著我師兄出去一趟，大概兩三天吧，回來之后差不多溫室這邊的施工也收尾了，到時候就你跟小聶一起負責打理溫室，然后讓姥爺去收拾收拾菜地，去雞舍那邊幫襯幫襯，這行吧？”
“行。”
見陸霄答應，程姥姥也總算放下心來。
“那你快去睡覺，都這么晚了。”
陸霄伸手推了推程姥姥，催促她去休息，懷里的小飯桶蹭地把頭探了出來：
-所以爹爹，姥姥不走了是嗎?
“姥姥不走啦，去跟姥姥睡覺去吧。”
不能太明著跟小家伙對話，陸霄一邊笑著說了一句，一邊把小飯桶塞給姥姥。
-好耶！姥姥不走了！姥姥好！喜歡姥姥！
剛才還怏怏不樂的小肉墩一下子活泛起來，在程姥姥手里像一條毛大蟲一樣扭來扭去。
真是的，有了姥姥就忘了爹爹是吧，沒有姥姥之前那不都是爹爹一口口給你喂大的嘛！
像是感覺到了陸霄幽怨的眼神，小飯桶回過頭來，想了想，補了一句：
-也喜歡爹爹……大概有喜歡姥姥一半那么喜歡。
陸霄：……
有沒有可能最后一句咱可以不加上的呢。
“跟霄霄兒說好了？”
被陸霄連推帶搡地攆回房休息，以為程姥爺已經睡了，程姥姥原本想著就不開燈了，摸著黑兒給兩個孩子安頓好就睡覺，結果門才剛關上，就聽到床那頭傳來老伴的聲音。
“嗯，說好了，不搬回去了。”
“我就知道，就你非整這多余的一出，那咱倆來都來了，霄霄兒能放咱倆回去才見了鬼……”
“……就他媽你不多余！”
程姥姥嗖地鉆進被窩，咣地一腳送過去，床那頭的程姥爺差點兒被踹下去：
“你這死老太太一天到晚沒輕沒重的呢！”
“沒輕沒重咋的，你還能出去跟別的老太太過去？受著！”
嘟嘟囔囔和罵罵咧咧的聲音消失，小小的黢黑的臥室重歸寂靜。
把姥姥哄好，陸霄也終于放下心來。
他其實很能理解姥姥的那種失落感---長年住在鄉下，她身邊都是自已熟悉的那些，在突然接觸到很多新鮮的、自已不了解的東西的時候，就會意識到自已掌握的那些知識和技能，其實已經和時代有些脫節了，就連直播都是自已前陣子才教她的。
搬到基地了之后，姥姥要接觸更多不了解的東西，惶恐，不安和失落，覺得自已多余，給別人添了麻煩，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心理表現。
但是他知道姥姥的性格，如果他主動提起話題，這個要強的小老太太肯定會否認的，所以他只能等姥姥自已提出來。
還好，姥姥沒有讓他等太久，這個心結能早早解開再好不過了。
姥姥和姥爺都是性格很開朗又樂觀的人，現在沒有這些顧慮，接下來在這里的生活，就能輕松愉快許多了。
回到自已的臥室，陸霄并沒有急著換衣服洗漱上床睡覺---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做完了才可以回來休息。
他伸手拿起放在桌角上的一摞厚厚的書，拆開了上面的捆扎帶。
那是小王今天早上送過來的，他之前要的幼兒識字讀物。
都讓孩子幫忙干活了，那孩子的愿望總得當個事兒辦。
抱起那一摞書，陸霄轉身出了門，走向診療室。
-嬌嬌~你來啦！
聽到門口傳來熟悉的響動，原本正趴在白麝懷里的小墨猴和小鼯鼠一骨碌爬了起來，沖著推門而入的陸霄很興奮地吱吱叫道：
-不是早上起來才給瑟瑟換藥嗎？你怎么現在過來啦？
白麝原本安靜的在旁邊聽著，沒打算開口插嘴，結果聽到‘瑟瑟’兩個字，眼神立馬變得無奈起來：
-不是跟你們兩個也說過了嗎，是麝麝，不是瑟瑟……
-可是，可是小嘰這么叫你的呀，而且，瑟瑟更好聽耶~
小鼯鼠轉過身去，伸出小爪子輕輕的、像撒嬌似的撓了撓白麝的皮毛：
-就瑟瑟嘛，瑟瑟，好不好嘛~
-……好好，你們喜歡怎么叫，就這么叫好了，反正我也不在意這個的。
被小家伙纏得沒法兒，白麝只能無奈地這樣應道。
雖然從句子的內容上看不大情愿，但是語氣里還是能聽得出幾分笑意和寵溺的。
看來白麝很喜歡兩個小家伙嘛。
陸霄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的揚起一抹笑意。
“我過來不是給瑟瑟換藥的，是給你帶禮物。”
等到小家伙們說完了，陸霄這才開口，把懷里抱著的東西放在診療床空著的位置，伸手招呼小墨猴過來看。
-什么禮物什么禮物！給我的！
小墨猴歡天喜地竄過去開始繞著書看來看去，小鼯鼠也很好奇湊過去跟著一起看，白麝的眼神卻變得有些復雜。
它沒有給自已取過名字，‘瑟瑟’算是其他的朋友們對它的稱呼，但是叫得久了，它也就默認了這是它的名字了。
現在從一個人類的口中聽到，還是這種很自然的語氣……
感覺很奇怪。
毫無疑問，它是不喜歡人類的，很不喜歡---人類傷害了它的伴侶，傷害了太多太多它族群里的孩子們。
可是這種‘很不喜歡’，卻也沒有發展到恨的程度---因為人同樣也對它好過……不只是面前的這個人類，還有其他的……
白麝知道這個時候很不適合走神，面對這個還沒有認識多久的人類應該時刻保持警惕……可是它真的很難控制自已的思緒，眼前忽地就浮現起了一樣東西
很溫暖的橙黃色，咀嚼起來清清脆脆的、帶著點兒甜味的美味的食物---胡蘿卜。孩子的嘴很挑，最喜歡吃的，就是人類種的胡蘿卜。
那種東西很難在野外找到，但是人類會把它大片大片地種起來。于是它就趁著夜色，等附近沒有其他的人類注意到它的時候，再偷偷的潛入人類的菜地里，去弄一些帶回去給孩子吃。
靠近人類對于它來說是很冒險的事情，但是它的蹄子又不像人類的手那樣靈巧，一次只能帶一點點回去。孩子總是吃不夠，又鬧著吵著還要吃，嚷嚷得多了就會問它，媽媽為什么不帶我去直接吃個夠……孩子還那么小，還不能理解什么是痛苦，它沒辦法講那些必須讓它遠離的理由，就只能自已一次又一次的靠近那些菜地去弄胡蘿卜。
自已去，總比讓孩子去冒險來得放心一些。
人類也是很聰明的，去的多了，時間長了，他們也會發現自已的菜地被偷過。
對于人類來說，那也是他們的食物。
有些人類會用尖尖的、高高的東西把菜地圍起來，防止它靠近，但是有些人類在知道它會去的情況下，也沒有這樣做，反而會準備好一堆胡蘿卜壘成小堆放在田壟旁。
剛開始的時候，它并不知道那是給它準備的。
但是后來，它去的每一次，都能看到田壟旁的胡蘿卜---這對于它來說實在是很誘惑，能不弄出一點動靜就把胡蘿卜帶回去，人類不注意到它，它就是安全的……但是胡蘿卜上的屬于人類的氣味總是讓它很猶豫，直到有一次，它發現田地的那一頭，遠遠的坐著一個人類。
那是一個人類的女性，看起來已經很年老的那種。
天很黑，按照人類的生活習性來講，這個時間應該都在他們的窩里睡覺來著。
但是那個人類卻坐在那兒往它所在的方向看，顯然是在等它。
果然，果然還是這樣的嗎---意識到這一點，它以為這一次輪到它被抓了，正想轉身跑走再也不來，卻遠遠的聽到了那個人類女性嘶啞的、微弱的喊聲。
山神，別走，那是給你吃的，都給你，別害怕。
山神？
它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后面的話，它聽懂了。
那些每次來的時候都放在田壟上的胡蘿卜，是那個人類女性送給它的。
它原本想就這樣離開，但是難得來一趟，想到如果就這樣回去了孩子失望的樣子，它還是叼走了一些。
再后來，它去那塊田地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一些，甚至偶爾會白天過去---因為那里的胡蘿卜不需要跳過高高的圍欄，很輕松就能拿到。
但它再沒有看到那個人類女性坐在之前的位置，她只是躲在自已的小窩里，透過那個空著的地方看它。
是害怕嚇到它嗎?
回到家里的時候，它會這樣問丈夫。
你怎么會這樣想？人類巴不得把我們全部抓起來，他們怎么會害怕嚇到我們？他們哪有那么好心？
丈夫總是會這樣回答。
時間久了，問得多了，它也就不問了。
但是每次去給孩子叼胡蘿卜的時候，它總是會更靠近一點。
直到站在那個女性人類的小窩旁邊---這是它能接受的最近的距離了，一旦有危險，保持這個距離，它還能及時跑走。
但是那個人類女性并沒有靠近它，她只是靠在那個空空的地方旁邊笑著看它，說一些它不是很理解的話。
感謝老天爺，能讓我見到山神，讓山神愿意吃我家的東西，是我的福氣……
放心吃吧，想吃多少都有的……
之類的。
山神是什么，它不懂，不過這里有給它準備的吃的，它明白。
感覺到面前的這個人類是安全的之后，它再來的時候，也會給她帶點兒東西。
大多數時候，是它覺得好吃的山里的一些果子，甜甜的，充滿汁水，連著枝子和葉子一起咬斷，叼在嘴里帶過去。
后來發現她的窗臺上有奇怪形狀的東西，里面插著花，它也會咬一些相似的、但是開得更好看的花兒帶過去。
每次它帶東西過去，她也會笑得更開心一點。
但是這樣的日子并沒有一直維持下去。
后來的某一次它再送東西過去的時候，她沒有再對自已笑了。
她的聲音變得很微弱。
她說，山神，你不要再來了，我快要死了，以后不能再給你準備胡蘿卜了。
這里會賣給其他人，他們看到你，可能會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要再來了，知道嗎？
她就那樣定定的看著它。
山神，我知道你能聽得懂我說什么，我跟你說那些胡蘿卜是給你準備的，你就回來了，我知道你能聽得懂……但是別回來了，真的，別回來了。
她的眼眶里滾下大顆大顆的眼淚，揮著手催促它離開。
那一次，它叼走了田邊剩下的最后幾根已經有點打蔫兒了的胡蘿卜。
……
感謝每天投喂發電等小禮物、以及催更評論追更的活躍寶寶，愛你們，比心。
上個月有一個看書充電的活動，很榮幸咱們這本書夠到了前一百的名次！是因為大家才有的這樣的成績~雖然獎品是一些用不上的小玩意，但是超級開心！這是作為作者和我和作為讀者的你們之間的見證！（大喊著什么友情啊羈絆啊就沖上來了.jpg）
啵啵，晚安捏！
（已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