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佤邦。
金月埃跪在那具尸體前面，跪了很久。
尸體沒有皮。
她跪著，看著，不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轉(zhuǎn)不出去，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張臉，但摸不到臉。
沒有臉了，只有肌肉，只有筋骨，只有那個熟悉的輪廓。
她認(rèn)得那個輪廓。
那是她拜過堂的人。
為什么總是這樣？
好人就該死嗎？
拜堂是去年的事。
沒有花轎，沒有喜糖，沒有紅蓋頭。
就是在那個破基地里，吳剛主持的，索吞在旁邊笑，其他人起哄。
魏瑕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金月埃看著魏瑕說：“我一定要嫁給你。”
然后吳剛說：“禮成！”
就完了。
沒有證，沒有酒席，沒有洞房。
但金月埃覺得，那就是拜堂了。
她認(rèn)了，魏瑕可能認(rèn)了，兄弟們認(rèn)了。
夠了。
魏瑕無數(shù)次拒絕：“不要跟著我過一輩子，你有一輩子，但我的一輩子要用到其他地方?！?/p>
她說：“我的一輩子就是你?！?/p>
她想到以前，以前就是因?yàn)檫@一幕，她才愛上了這個男人。
那個時候魏瑕是悲傷的，自言自語的悲傷：“在佤邦這地方，人都活得像鬼。你看吳剛，看索吞，看那些人，哪個不是從泥里爬出來的？沒人看得見他們，沒人愛他們。但我看得見。我愛他們?！?/p>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睛亮得扎人。
“我也看得見你，我愛你們，但這不是愛情，我無法有愛情。”
金月埃愣住了。
她這輩子聽過很多話，沒聽過這種話，在佤邦，愛是什么？愛是活不下去的東西。
愛是毒販的鞭子，愛是父親的拳頭，愛是母親的眼淚。
沒人說愛，沒人敢說愛。
但他說了。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認(rèn)真，像說天會下雨，像說草會綠。
她忽然想哭。
他說：“我愛你們，真的愛。你們都低到塵埃里去了，沒人要了，但我愛?！?/p>
她沒哭，她看著他，說：“我必須愛你?！?/p>
他搖著頭，說：“一輩子很長，你的一輩子不該是我。”
可金月埃不這么想。
她覺得這就是愛情。
那段記憶那是去年的事。
現(xiàn)在他躺在這兒，沒有皮，沒有頭。
頭在旁邊，割下來了，放在一個盤子里。
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點(diǎn)笑。
她不知道他死的時候在想什么，但那笑她認(rèn)得，那是他每次沖在最前面之前的那種笑，像是說，沒事，我扛得住。
她看著那個笑，忽然哭出來了。
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止不住。她跪著哭，趴著哭，抱著他的尸體哭。
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干了，哭到天黑了，又亮了。
索吞來拉她，她不動，吳剛來拉她，她不動。
她說：“你們走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他們走了。
她一個人待著，待了一天一夜。
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開始收拾。
她把他的頭捧起來，用布包好。
把他的尸體也包好，用最好的布。
她不知道自已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他得回家。
他說過，他是山東人，曲阜那邊的。
他得回去。
后來老緬醫(yī)來了，說這皮有用，畫地圖用的。
她就把皮給了老緬醫(yī)。
老緬醫(yī)說：“你不留著？”
她說：“留著干什么？他不在皮里，他在我心里?！?/p>
老緬醫(y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收拾東西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金月埃親啟。
她打開，是魏瑕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xué)生寫的，寫信的時候魏瑕已經(jīng)快不行了，碰毒太多了，沒法子.....真沒辦法。
她認(rèn)得。
“月埃：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jīng)死了。
別哭，我早就知道有這么一天。從我爸我媽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怕死，我就怕你們難過。
我本來想帶你們?nèi)ド綎|看看，看看我老家，看看曲阜，看看礦山，但沒機(jī)會了。
你們自已去吧，替我去看看。
還有，你們?nèi)タ纯春０伞?/p>
我沒見過海，聽說很藍(lán)，你替我看一眼。
還有，你去讀書吧，你聰明，應(yīng)該讀書。
讀很多書，學(xué)很多東西，替我把沒學(xué)的都學(xué)了。
還有，你忘了我吧。
別等我了，等一個死人沒意思。
你好好活著，活著就有意思。
我就寫這么多。
手酸了。
魏瑕
1998年11月，某一日。
她看著那封信，又哭了。
她哭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放進(jìn)口袋里。
然后她繼續(xù)收拾。
又找到一封信。
“金月埃：
我又寫了一封，上一封太短，怕你不夠看。
今天天氣好，出太陽了
我去偷東西的時候，看見一個賣花的，緬桂花，白的，很香，我想買給你們。
基地總是要開花的、
下次大概是下輩子了。
你替我買一朵吧。
買一朵緬桂花，放在基地，肯定好看。
魏瑕
1998年12月某一日，不必記得具體時期。
她把信折好，放進(jìn)口袋。
然后繼續(xù)找，找到很多，都是魏瑕失控時候?qū)懙摹?/p>
“月埃：
我算了一下，我好像欠你們很多東西。
欠太多了，還不完了。
只能還給你幾封信了
魏瑕
1998年12月某一日，下雨了。
她把信折好，放進(jìn)口袋。
那天她找到了七封信，七封，像七天，像七個愿望，像七次告別。
她把七封信貼身放著，放在胸口的位置。
那是心臟的地方。
1999年，她離開佤邦。
索吞要送她，她說不用。
索吞說，姐，你一個人去哪？她說，清邁。
索吞說，去那干什么？她說，讀書。
索吞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姐，你別太難過?！?/p>
她笑了，說：“我不難過?！?/p>
索吞說：“你騙人?！?/p>
她說：“騙你是小狗?！?/p>
索吞也笑了，他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他說：“姐，我也想老大?！?/p>
她抱住他，說：“我知道，我也想?！?/p>
然后她走了。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佤邦的山，佤邦的樹，佤邦的天，灰蒙蒙的，像蒙著一層布。
她想，我再也不回來了。
她去了清邁。
清邁大學(xué)，語言學(xué)院。
她學(xué)英語，學(xué)中文，學(xué)泰語，學(xué)緬語。
她學(xué)得快，老師喜歡她，同學(xué)佩服她。
她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
夜里睡不著，就拿出那些信，看一遍，再看一遍。
魏瑕在信里說：你去旅游吧，去緬甸看看，去泰國看看，去老撾看看，去那些我沒去過的地方。
她就去。
放假的時候，她一個人去旅行，去曼谷，去清萊，去萬象，去金邊，她看寺廟，看河流，看集市，看人。
她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張都笑，笑給誰看？不知道，笑給信里的人看。
魏瑕在信里說：你替我看海。
她就去看海。
普吉島的海，藍(lán)的，綠的，透明的。
她站在海邊，看著海浪一下一下涌上來，退下去。
她想起他說沒見過海。
她說，我替你看了，是藍(lán)的，很好看。
魏瑕在信里說：你替我去山東。
她就去山東。
曲阜，孔廟，孔府，孔林。
她站在那些古樹下面，想，他小時候是不是也在這玩過？他爺爺是不是也帶他來逛過？她不知道，她只是站著，站著，替他站著。
魏瑕在信里說：你忘了我吧。
她沒忘。
她開始研究一個東西。
腦波提取技術(shù)。
也許只是因?yàn)樗胨?，想得受不了，想得必須做點(diǎn)什么。
她找資料，找設(shè)備，找人。
她投資那些海外團(tuán)隊(duì)，跟他們一起研究。
一次失敗，兩次失敗，十次失敗，她不急，慢慢來。她知道，這事急不得。
有時候她累得不行，就停下來，拿出那些信，再看一遍。
魏瑕在信里說：月埃，你累不累？累了就歇歇。
她想，我不累，我替你活著呢，怎么會累？
2005年，她身體不行了。
檢查出來的時候，她沒告訴任何人。
她只是繼續(xù)研究，繼續(xù)投錢，繼續(xù)盯著那些數(shù)據(jù)，她知道時間不多了，得快點(diǎn)。
那一年，她見到了一個人。
魏俜央。
魏瑕的妹妹。
她站在實(shí)驗(yàn)室外面，看著里面那個年輕的女人，看了很久，長得像魏瑕嗎？有一點(diǎn)。
眼睛像，亮亮的，扎人，說話也像，不廢話，直接問。
她說：“你是魏俜央？魏瑕的妹妹？”
魏俜央看著她，說：“你是誰？”
她說：“我叫金月埃，你哥的妻子?！?/p>
魏俜央愣住了。
她把所有事都告訴了她。
緬甸，佤邦，青年軍，吳剛，索吞，柳長江，還有魏瑕怎么死的。
魏俜央聽著，一句話沒說。
聽完，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說：“你恨你哥嗎？”
魏俜央沒回答。
她說：“你恨錯了?！?/p>
然后她走了。
她知道自已快死了。
得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腦波技術(shù)，魏俜央，還有那些信，那些信她留給了魏俜央，說，你看看，你哥是個什么樣的人。
魏俜央接過那些信，手在抖。
她說：“他……他給你寫的？”
她說：“嗯，七封。”
魏俜央翻開來，看了幾行，眼淚就下來了。
她看著魏俜央哭，忽然想起自已當(dāng)年跪在尸體前面哭的樣子。
她想，魏瑕，你妹妹像你，眼睛像，倔也像。
她躺在病床上，快不行了。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她一個人，燈關(guān)著，窗簾拉著，外面有月光透進(jìn)來，白的，冷的。
她閉著眼睛，等死。
然后她聽見腳步聲。
她睜開眼，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瘦，不高，顴骨支棱著，眼睛亮。
魏瑕。
她愣住了，她想起身，起不來，她張嘴想喊，喊不出來。
她只能看著他，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床邊，站住。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很多東西，她看不太清，但她看見了。
他說：“月埃。”
她哭了。
她說：“你來了?！?/p>
他說：“我來了?！?/p>
她說：“我等你好久了?！?/p>
他說：“來早了?！?/p>
她想伸手摸他的臉，手抬不起來，他就蹲下來，把臉湊到她手邊。
她的手碰到他的臉，熱的，軟的，有溫度的，她摸著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
都還在，都好好的。
她說：“你回來了?！?/p>
他說：“嗯。”
她說：“你還走嗎？”
他沒回答。
她笑了，她知道他不會回答，他是來帶她走的，不是來留下的。
她說：“我去過好多地方，泰國，老撾，柬埔寨，山東，我替你看了海，藍(lán)的，很好看。我替你去了曲阜，孔廟那邊，有好多老樹。我還替你買了一朵緬桂花，白的，香的。你看?！?/p>
她指了指床頭柜，柜子上放著一朵緬桂花，干枯了，但還留著一點(diǎn)形狀。
他看了一眼，又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有悲傷，很深很深的悲傷。
他說：“你的人生呢？”
她愣了一下。
他說：“我讓你去看海，你去看了。我讓你去旅游，你去了。我讓你去讀書，你讀了。但你的人生呢？你替你活了，你替你看了，你替你做了，你自已的呢？”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說：“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p>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她打斷他，說：“你說過，你愛我們。真的愛。你愛那些低入塵埃的人。我就是那個低入塵埃的人。沒人要我，沒人看我，沒人愛我。你來了，你看見我了，你愛我了。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是你了?！?/p>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熱的，真實(shí)的。
她說：“魏瑕，我沒替你活。我是跟你一起活。你活著的時候，我跟你一起活。你死了，我替你活，也是跟我自已一起活。那些海，那些山，那些寺廟，那些路，是我替你走的，也是我自已走的。都是我的，也是你的。分不開?！?/p>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她說：“我挺好的。真的挺好。”
他蹲在那兒，不說話。
她說：“你帶我走吧?！?/p>
她笑了，笑著笑著，閉上了眼睛。
最后的感覺，是他握住她的手，很緊，很熱。
她想，魏瑕，我來找你了。
我終于要來找你了。
那天晚上，月光很白。
病房里沒有人，只有一朵干枯的緬桂花，放在床頭柜上。
窗外有風(fēng)，吹得樹葉嘩嘩響。
像有人在說話。
記憶在閃回，那是告別。
在臨死之前金月埃把魏俜央叫到清邁。
那時候她已經(jīng)走不動路了，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魏俜央進(jìn)來的時候，她正在看窗外的雞蛋花樹。
花開著，白的，黃的，落了一地。
“坐?！苯鹪掳Ｕf。
魏俜央坐下來，看著她。瘦，非常瘦，臉上沒什么肉，但眼睛還亮，那亮讓她想起一個人。
金月埃說：“你哥的眼睛也這樣，對吧？”
魏俜央愣了一下，點(diǎn)點(diǎn)頭。
金月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說：“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他妹妹，不是長相，是眼睛里的東西，倔，亮，不認(rèn)輸?！?/p>
魏俜央沒說話。
金月埃說：“你是不是還恨他？”
魏俜央搖頭：“不恨了?！?/p>
“那就好?！苯鹪掳？粗巴?，“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們恨他。”
魏俜央說：“他跟你說的？”
金月埃說：“不用他說，我看得出來。他把你們一個一個送走，自已跑去送死。他不想你們知道，不想你們摻和，但他又怕你們忘了他，你說這人，是不是有??？”
魏俜央聽著，忽然笑了，那笑有點(diǎn)苦，有點(diǎn)澀，但確實(shí)是笑。
“他是有病?！蔽嘿费胝f，“小時候他給我們分糖，自已不吃，說自已不愛吃甜的。后來我看見他舔糖紙，舔完了還舍不得扔?！?/p>
金月埃也笑了：“這事他沒跟我說過。”
“他當(dāng)然不會說。他什么都不會說。他只會干活，只會偷東西，只會挨打。我小時候覺得他傻，后來覺得他狠，再后來……再后來就知道他是裝的。”
金月?？粗?，說：“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魏俜央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你告訴我的那天?！?/p>
金月埃點(diǎn)點(diǎn)頭。
魏俜央從包里掏出一樣?xùn)|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橡皮，粉紅色的，上面畫著一只小白兔，已經(jīng)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個輪廓。
金月埃拿起來，看了看，說：“這是什么？”
“他給我買的?！蔽嘿费胝f，“小時候，有一回他從外面回來，偷偷塞給我一塊橡皮。我說哥，哪來的？他說買的。我說你哪來的錢？他說攢的。這塊橡皮我用了很多年，用到只剩指甲蓋大，舍不得扔，后來搬家的時候丟了。我找了很久，沒找到。”
金月埃看著她。
魏俜央說：“前幾年回老宅子，在墻角縫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掉進(jìn)去的，居然還在。”
金月埃把那塊橡皮翻過來，看了看。然后她說：“他攢了多久？攢了多少個一分兩分？”
魏俜央搖頭：“不知道。”
金月埃說：“他給自已買過什么？”
魏俜央想了想，搖頭：“想不起來?！?/p>
金月埃嘆了口氣，把橡皮放回桌上。
她說：“他就是這樣，給這個買鞋，給那個買糖，給自已什么都沒買過。我問他，你缺什么？他說不缺。我說你襪子都破了，他說破了好，涼快?！?/p>
魏俜央笑了：“他真這么說？”
“真這么說?！苯鹪掳Ｒ残α?，“他還說，鞋破了沒關(guān)系，腳在就行。腳在就能走，能走就能偷，你說這人，是不是沒救了？”
魏俜央說：“是沒救了?！?/p>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雞蛋花又落了幾朵，白的，黃的，落在地上，落在窗臺上。
金月埃說：“我一直記得他站在高處對著我們說，對著垃圾一樣的我們說，我愛你們，真的愛你們，你們都低到塵埃里去了，沒人要了，但我愛，這話你聽過嗎？”
魏俜央沒說話。
金月埃說：“我活了一輩子，就聽過這么一回，就沖這話，我跟他，命都給他。”
魏俜央看著她，忽然說：“你后悔嗎？”
金月埃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后悔嫁給他？后悔等他？后悔替他活這些年？”
她頓了頓。
“我不后悔，我一點(diǎn)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沒早點(diǎn)認(rèn)識他，要是早點(diǎn)認(rèn)識，就能多活幾年跟他在一起的日子?！?/p>
魏俜央低下頭，看著那塊橡皮。
橡皮上那只小白兔已經(jīng)看不清了，但她記得小時候的樣子，粉紅色的，香香的，有一只小白兔，豎著耳朵。
她說：“我后悔過。”
金月埃看著她。
她說：“我后悔恨他那些年。后悔他來找我我不見。后悔他在外面拼命我在屋里怨他。那些年……那些年他一個人扛著，扛著那么多事，那么多仇，那么多兄弟的命，我呢？我在干什么？我在恨他?！?/p>
金月埃說：“你不知道。”
魏俜央說：“現(xiàn)在知道了，但晚了?！?/p>
金月埃搖頭：“不晚?！?/p>
魏俜央抬頭看她。
金月埃說：“你還活著，你還能替他做點(diǎn)什么，腦波技術(shù)，你接著做，讓所有人都看見他，記住他，這就是不晚?！?/p>
魏俜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點(diǎn)點(diǎn)頭。
那天下午，她們說了很多話。
說魏瑕小時候的事，魏俜央講他背著柴的樣子，講他教弟弟妹妹寫字的樣子，講他抱著靈靈挨家挨戶要吃的的樣子。
金月埃聽著，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金月埃講緬甸的事，講他偷東西的樣子，講他沖在最前頭的樣子，講他在屋頂上喝酒的樣子。
魏俜央聽著，聽著聽著也哭了。
金月埃說：“有一回他偷了一雙鞋，給索吞的。三十六碼，新的，解放鞋。他揣在懷里，跑了很遠(yuǎn)的路，跑到基地，親手給索吞穿上。索吞哭了，他說哭什么，穿鞋還哭。你知道索吞說什么？”
魏俜央搖頭。
金月埃說：“索吞說，沒人給我買過鞋。他說現(xiàn)在有了。索吞說，你為啥對我好？他想了想，說，因?yàn)槟闶俏倚值??！?/p>
魏俜央捂嘴。
金月埃說：“他對誰都這樣，吳剛，索吞，滿漢，石小魚，柳長江。他把他們當(dāng)兄弟，真的當(dāng)兄弟。他跟我說，這些人都是沒人要的，但我愛他們?！?/p>
魏俜央沒說話。
她說：“他真傻?！?/p>
金月埃說：“是傻?！?/p>
魏俜央說：“傻得沒邊了?！?/p>
金月埃說：“是沒邊了?！?/p>
兩個人同時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天快黑了，魏俜央站起來，要走。
金月埃說：“等一下?！?/p>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魏俜央。
魏俜央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七封信，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折痕的地方快破了。
“這是他寫給我的?！苯鹪掳Ｕf，“七封，我留了七年。現(xiàn)在給你。”
魏俜央看著那些信，手在抖。
金月埃說：“你看看，看看他是怎么說話的?？纯此窃趺聪肴说??！?/p>
魏俜央說：“你……你不留著？”
金月埃搖搖頭：“我要去找他了，用不著了?！?/p>
魏俜央站著，看著她。
燈光下，金月埃的臉很白，很瘦，但眼睛亮。
她說：“你見到他，替我問個好?！?/p>
金月埃笑了：“你自已問，早晚的事?！?/p>
魏俜央也笑了，她把信收好，放進(jìn)包里。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金月埃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天快黑了，窗外的雞蛋花樹黑糊糊的，看不清花了。
她說：“嫂子?！?/p>
金月?；仡^。
魏俜央說：“謝謝你?！?/p>
金月埃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話。
魏俜央走了。
門關(guān)上，屋里只剩下金月埃一個人，她看著窗外，看著天一點(diǎn)一點(diǎn)黑下來。
她想，魏瑕，你妹妹挺像你的。
倔，亮，不認(rèn)輸。
你放心吧。
那之后沒多久，金月埃就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月光很白，她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嘴角有一點(diǎn)笑。
床頭柜上放著一朵緬桂花，干枯了，但還留著一點(diǎn)香。
風(fēng)從窗戶吹進(jìn)來，吹得花瓣微微動。
像有人在輕輕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