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羅彬回來了，我和他說，講你來過，讓他聯(lián)系你。”羅雍撣了撣煙灰，笑了笑說。
“他多久能回來？”羅彬問。
“不曉得哦。”羅雍搖搖頭。
“那他不回來，你的眼睛呢？你真要等到六十歲才去做手術(shù)？”羅彬再問。
羅雍一愣，老臉都有點(diǎn)發(fā)紅。
“莫法嘛，彬子這些都和你說。”羅雍笑了笑，臉上多少掛著幾分無奈。
羅彬先前自己沒反應(yīng)過來，直至父親說了那句話，早幾年就有點(diǎn)花，他才想明白。
眼睛的問題，算是老毛病了，白內(nèi)障。
到了六十歲，就能免費(fèi)手術(shù)。
父親覺得自費(fèi)一只眼睛得幾千塊，就一直說，先湊合用，能看得見，等到免費(fèi)的時候才去做。
這一等，卻等到兩雙眼都模糊不清了。
“還是把手術(shù)做了吧，羅彬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你眼睛不方便。”
說著，羅彬從兜里摸出來一沓錢。
他留下來一張，用作打車回去，剩下的直接塞到父親手。
羅雍一激靈，指間夾著的煙都掉地上了。
“使不得！”
趕緊的，羅雍就要擋回去。
“怎么會使不得？這錢是羅彬借給我的，我之前情況不好，一直沒還錢，也沒和他多聯(lián)系，他人不在，錢還給你正常，你也要趕緊做手術(shù)。”羅彬快速地編了個由頭。
羅雍一怔，攥著那筆錢，眼眶都微微發(fā)紅了。
“還是有點(diǎn)奇怪對不對，羅彬居然有個師父，聽起來都怪怪的。”羅彬岔開了話題，笑了笑說。
“誒，其實(shí)還好，他師父是個好人。”羅雍還是有些局促和不自在。
“嗯嗯。”羅彬點(diǎn)頭，隨后說：“您了解多少呢？”
羅雍稍低頭，思索了幾秒鐘，才說：“他師父是個算命的，年紀(jì)看上去不算太大，就四十多歲，很有深度。其他的不知道了，茅先生沒和我多說過。”
“茅先生？”羅彬疑問。
“對，他讓我喊他茅先生，我只知道這些。”羅雍回答。
羅彬心知，自己這父親老實(shí)巴交的，并不會撒謊。
他多問，也問不出什么。
心頭默念了一遍茅先生，羅彬再度開口：“我能進(jìn)羅彬房間待一會兒么？等會兒我就走了。”
羅雍立即點(diǎn)頭，說：“肯定能啊。”
他站起身來，指著一道房門，說：“你先去，我把碗收了。”
羅彬點(diǎn)頭，嗯了一聲。
羅雍一邊將錢貼身裝好，一邊拿著碗往廚房走。
羅彬如愿進(jìn)了自己房間。
一切都顯得很整齊。
雖說自己多年沒回家，但一直被收拾得很干凈。
從書桌抽屜里，羅彬找到了自己的舊手機(jī)。
開機(jī)，電量居然差不多是滿的。
隨手揣進(jìn)兜里。
又找到一個錢包，銀行卡身份證都在。
卡里早就沒錢了。
身份證自己現(xiàn)在也用不上，壓根就不是一張臉，不算一個人。
稍一遲疑，羅彬留下身份證，將錢包裝起來。
再收拾了幾件衣服裝進(jìn)背囊里。
回家這一趟的目的，總算是達(dá)成了。
從房間出來，發(fā)現(xiàn)父親已經(jīng)回了堂屋，正坐在之前那個位置抽煙。
“羅叔，少抽點(diǎn)煙，早點(diǎn)去把眼睛看了，曉得不？”羅彬低語。
“曉得，曉得。”羅雍連連點(diǎn)頭。
羅彬再扭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遺照。
“我走了羅叔，你注意身體。”羅彬道別。
“慢點(diǎn)走，彬子回來了，我和他講你來過。”羅雍再道。
羅彬無言，徑直走出院子。
他并沒有離村，先到了村中小賣部，買了一沓紙錢，一把香，幾根燭。
隨后羅彬去了村子后山，找到了母親的墳。
雖說他癱瘓了，但是他是回來過的，母親死的時候，父親帶他回來過，他看到過一地狼藉血污。
母親下葬的時候，他回來過，只是沒辦法磕頭。
焚香點(diǎn)紙，羅彬痛哭流涕。
“媽，兒子不孝！”
“兒子沒機(jī)會照料你了。”
“老天爺給了兒子再活一次的機(jī)會，兒子會好好活。”
羅彬哽咽低語。
良久，總算抑制住內(nèi)心的傷感，羅彬才晃晃悠悠站起身，拭去眼淚，朝著村外走去。
……
……
幾分鐘后，羅彬遠(yuǎn)離了后山。
翩翩身影來到墳前。
陽光映射著絕美的面龐，上官星月看著墓碑上的字樣，喃喃：“原來，師弟從這里來？”
“你是他媽，那瞎子是他爸？”
“他是山外人？”
上官星月眸子微微彎曲，眸子帶笑。
“一世人，兩世父親？兩世母親？”
……
村內(nèi)，羅彬家中。
此刻，堂屋門前還有好幾個人。
說不上氣勢洶洶，一個個臉色卻都很難看，就像是羅雍欠了他們每個人五百萬似的。
羅雍坐在桌旁，手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發(fā)抖。
為首那人，酒糟鼻，皺巴巴的襯衣，其貌不揚(yáng)，卻帶著幾分官樣。
要是羅彬還在這里，就認(rèn)得出來，這人叫徐聰，他們這村里的村長，其身后都是各個地方的隊(duì)長。
“羅雍，你這間屋子，違建，嗯，我看過你家宅基地的資料了，你家本身只有四間土房子，除了廚房和柴屋，剩下這邊的房子，沒有拿到過批準(zhǔn)，沒有簽過字。”
“你沒有意見的話，今天就收拾收拾東西，村里要封了這里，要定期拆除還原，還要罰款。”
狗眼看人低的事情發(fā)生在很多地方。
尤其是羅家出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村里幾乎都是落井下石的。
再加上羅雍把羅彬母親連夜土葬了，村里要挖出來送去活葬，羅雍在墳前打滾，拿著鋤頭亂舞，說入土為安。
這事兒，就成了村官眼中的一根刺。
最終，人還是被挖出來了，依舊被火化了。
可梁子也算是結(jié)下來了。
這些年，羅雍明里暗里，沒有少被人穿小鞋。
按理說，他那雙眼睛可以治，他的情況符合一些規(guī)定，能報銷費(fèi)用。
卻沒有人給他簽字，沒有人給他證明，甚至還屢次三番說他家房子是違建，是危房，要查封。
羅雍沒吭聲，手攥緊成拳。
“你是瞎了，不是聾了，聽明白了吧？把你的東西收拾收拾，回到你應(yīng)該待的“家”里，這里要查封！”徐聰聲音大得驚人。
“我封你老母！”羅雍猛然竄起身來，他直接撲向了徐聰。
一個只能看到霧蒙蒙人影的瞎子，哪兒是一群健壯男人的對手，他根本沒撲到徐聰身上，就直接被一腳撂翻。
一群人蜂擁而上，開始拳打腳踢！
夯實(shí)的拳腳，處處到肉！
羅彬給的錢掉了出來，散落一地。
徐聰眼睛驟亮，喝道：“把罰款撿起來！”
“嘶……哎喲……”一聲慘叫驟響，徐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耳朵怎么聽不見了！？”
鉆心的疼痛，就像是耳膜被粗暴捅穿。
“啊！”
又是一聲慘叫，徐聰?shù)纱罅穗p眼，他感覺到，眼睛居然也看不見了……
創(chuàng)鬼了？
慘叫聲接二連三。
不光是徐聰，還有那些打人的人，全都捂著耳朵，眼睛，在地上打滾。
上官星月蓮步輕移，走進(jìn)了院子，走進(jìn)了屋子。
她將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羅雍攙扶起來。
“叔叔，您別怕。”
“我叫上官星月，我是羅彬的師姐，她讓我來見您，安頓您去一個地方。”
羅雍臉上不少巴掌印，腳印，顯得很狼狽。
他更顫抖了，啞聲說：“彬子好了？”
“嗯嗯，他好得很呢。”上官星月眸子笑意更多：“您過去了，他會更好的。”
“哎！好！好！”羅雍連連點(diǎn)頭。
上官星月睨了一眼地上那些人，沒有更多的舉動，只是攙扶著羅雍往院外走去。
……
……
回冥坊的路上，羅彬一直在翻手機(jī)的通訊錄，翻到了很多“熟人”。
不過，這些熟人對他來說，是真的成了兩世人了。
窗外景色飛逝，羅彬撇散了內(nèi)心的雜念，只剩下唯一。
關(guān)于自己的身體，自己身上的另一個人，以及那個自己所謂的師父，茅先生。
這些現(xiàn)狀，羅彬沒有時間，沒有心思，更沒有機(jī)會去改變。
他連茅先生是誰都不知道，也沒有聯(lián)系方式。
對他來說，眼下最關(guān)鍵的是找到天機(jī)道場！
新賬舊賬，要和袁印信一并清算！
否則就算他活著，就算他不在柜山，他也感覺自己好像一直籠罩在柜山的陰云之下，從來沒有獲得過自由！
回到冥坊的時候，已然是下午三點(diǎn)多了。
走到先前那個茶館，找到張?jiān)葡瑥堅(jiān)葡谄凡瑁桊^里側(cè)有個戲臺子，正在表演皮影戲。
撇去外邊兒的陰森，這茶館真就像是一個景區(qū)的商演鋪?zhàn)樱び皯蛘孢€有幾分味道。
“我以為你要去很久，沒想到這么快就回來了。”張?jiān)葡駪B(tài)鎮(zhèn)定自若。
“大事更重要。”羅彬如實(shí)回答。
“您可打探到了消息？”他再問。
“天機(jī)道場不是小道場，沒有那么容易，消息已經(jīng)放下去了，要等。”張?jiān)葡卮稹?/p>
“你對這里，很熟悉了？”羅彬沒有揪著一件事情問，岔開了話題。
“多年前算是，不過，此地并沒有多大改變。”張?jiān)葡馈?/p>
“有個姓茅的先生，你認(rèn)識么？就在這南坪市。”羅彬說。
雖說他心里有了決定，但人就是這樣，始終是有一些求知欲和好奇心的。
“姓茅？多大的先生？”張?jiān)葡@個多大，指的是先生的實(shí)力級別。
羅彬卻聽不明白，直說：“四十歲左右。”
“太年輕了，幾年前，也就三十幾歲，我不認(rèn)識。”張?jiān)葡龠攘艘豢诓杷?/p>
羅彬啞然無聲。
“您喝點(diǎn)兒什么？”輕飄飄的話音透著一絲空洞。
羅彬扭頭，才瞧見身旁多了個人，帶這個圓氈帽，臉白得像是抹了厚厚一層粉，臉頰上兩團(tuán)腮紅，活像是個紙人成精了。
“給他上一份胎菊，再來點(diǎn)燈籠草餅。”張?jiān)葡p描淡寫地說。
羅彬沒有別的意見。
他本身就不了解這里。
不多時那人上了茶點(diǎn)，羅彬吃喝了一些，頓覺得心神都寧靜了一些。
“心若真的靜，那就能真的既來之，則安之，你靜得很刻意，因此才如坐針氈，心不安。”
“胎菊凝神，燈籠草化毒，總會讓你舒服不少。”張?jiān)葡俚馈?/p>
羅彬稍稍怔愣，勉強(qiáng)一笑。
“為什么他們都在說話，我們卻聽不到？”羅彬問了其他，是想了解這地方更多信息。
“是符，特殊的符。”
“符定了一些東西，隱藏了一些東西。”張?jiān)葡卮稹?/p>
羅彬若有所思。
再喝了一杯茶，羅彬合上眼，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了。
張?jiān)葡陨砸徽?/p>
前一瞬，他還說羅彬不夠靜呢。
此刻，羅彬的靜好似入了定，這讓他略有咋舌。
至于羅彬，他雖然是閉著眼，但實(shí)際上，他在回溯記憶。
這個環(huán)境要靜等，他總不好摸出來書就看。
萬一再招惹什么麻煩？
書，他看過很多次了，很多內(nèi)容只是理解得不夠深刻，回溯相當(dāng)于再看一遍書。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羅彬完全沉浸其中。
“走了，我們找個地方住下。”張?jiān)葡_口，打斷羅彬。
羅彬睜眼，長時間的學(xué)習(xí)，讓他雙眼略有疲倦。
今天看來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他沒多問別的，跟著張?jiān)葡x開茶館兒，沿著這陰森古怪的街道往深處走。
這個點(diǎn)，外邊兒必然天黑了。
隨著夜深，這冥坊中的人反倒是愈多起來。
不多久，路邊安靜許多，這里有一排平房，門上都有號。
張?jiān)葡M(jìn)了當(dāng)頭屋子，要了兩個房間，隨后和羅彬各自進(jìn)了一間。
房間內(nèi)一切看似正常，卻又不那么正常，總之，這個冥坊給人的感覺陰森，就連這種住的地方，都很“老套”。
先喝了燈油，讓自己思緒更正常，隨后去洗漱，躺下，羅彬和衣而睡。
羅彬并不知道，他睡著了之后，身上就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霧。
這霧氣縈繞之下，他穿著的衣服成了蟒袍，他手中捧著一把玉圭。
他成了獵取者的模樣！
他身下暗影不停地涌動，沒有立起來，只是緊貼在地上。頭部的位置綻開，像是盛放的花。
這一幕過于詭異，過于陰間，過于不像是個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