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名人頭銜戰BC輪的首輪預選賽，北原賢人大清早就抵達了東京棋院。
名人戰是八大頭銜戰的第二大賽事，不論是傳承淵源，還是“含金量”，都僅次于獎金最高的棋圣戰。
每一屆名人頭銜戰，隸屬東京棋院和關西棋院的所有島國職業棋士，共約五百余人，將通過二階段的C輪和B輪，爭奪約36個進入A輪預選的名額。而往期參加過名人戰的棋士們，可以根據上一年度的成績進行重新排位，經過棋院商榷后，判定升組或降組。
北原賢人初次參加名人頭銜戰，沒有往屆成績，只能從最底層的BC輪預選，一輪一輪往上打，雖然過程比較麻煩，但他心態還是比較輕松的，因為C組的棋士，大多都是一些小棋手和上了年紀的老前輩，對他來說不難對付。
他穿過一樓大廳，前往集合廳，路上還遇到了幾位熟人，簡單寒暄幾句，結伴同行。
今日有比賽的棋士數量不少，北原賢人到了集合廳，掃視一圈，估摸得有小一百人，大部分都是老一輩棋士，他們四處走動，笑逐顏開地尋找老朋友和老對手，熟練地商定好，今日誰贏了棋，誰就請客去喝酒。
北原賢人早有聽說過，老前輩們之間的請客規矩，贏了棋的人，先別高興太早，晚上乖乖掏出對局費，請老伙計們去喝場小酒。
喝酒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老朋友們重聚一堂。
畢竟在沒有頭銜戰的日子里，大家分散各地，而且年紀大了，精力也少了，不方便來回走動，想見一面都難，只能在每年度的頭銜戰上，老伙計們才能難得重聚一堂，聊聊曾經，談談近況。
要不怎么說，島國的職業圍棋環境太優渥了，令世界棋士眼饞羨慕，光名人戰的一個頭銜戰，還是等級最低的C組預選，一局的對局費就有六萬円！這都遠超過了世界大賽的對局費！
對局費相當于職業棋士的工資，花錢請你來下一盤棋，留下一張棋譜，不論輸贏，錢都能拿到手。
北原賢人找一張空椅落座，或許是左臂打了石膏的緣故，總覺得自己非常惹人眼球，經常有各種目光投在他身上。
同行的熟人隨他一起坐下，說笑道：“北原桑頗有‘斗魂’趙治勛的風范。”
北原賢人失笑，趙治勛，島國上世紀的六大超一流高手之一，棋壇稱號“斗魂”，因棋風極其酷愛實地，被人形象稱呼為“鉆地鼴鼠”和“地溝流圍棋”，與天馬行空宇宙流的武宮爺爺截然相反，并且兩人還同為木谷實門下的師兄弟。
1986的棋圣戰七番棋總決賽前夕，趙治勛突遭車禍，左膝韌帶拉斷，右脛骨骨折。雖然遭到主治醫生強烈反對，但趙治勛依然鐵心堅持比賽，并說出了載入棋壇史冊的一句名言——以命下棋！
比賽如期進行。對局當天，停掉了鎮痛劑的趙治勛身上綁著繃帶，打著吊瓶，坐著輪椅，堅韌迎戰同為六超之一的小林光一九段。這就是“斗魂”稱號的由來。
不多時，東京和關西棋院的幾位領導進入大廳，面對攝影機的鏡頭，進行今年度的名人戰開機儀式，簡單說了幾分鐘，便宣布開賽。
北原賢人快步前往對局室，步伐很快，畢竟作為棋壇新人，讓老前輩先到等他，這總不太好。
他抵達對局室，坐下沒一會，這局的對手也來了。
淡路修三，一位六十多歲高齡的老棋士，年輕時，兩獲新銳戰的優勝賞，后來八次打入名人戰、棋圣戰的最終循環圈，五次打入本因坊戰的最終循環圈......北原賢人腦海里閃過對手的過往履歷。
在島國圍棋還曾輝煌世界的那個年代，這位老前輩以想當年的矚目戰績，可稱一句準·超一流棋士了，能在世界棋壇上排得上號。
北原賢人禮貌地問候道好，淡路修三報以和藹微笑，他聽說過這位深受棋院看重的年輕后輩，絲毫沒擺大前輩的架子，反而姿態和善地與北原聊起了家常，直到裁判和記譜員入場，宣布開始猜先。
所謂猜先，即是高段位的上手，抓握一把白子，暫不示人，低段位的下手，猜測白子的單雙數（如果段位一樣，誰年齡小，誰猜先）。
如果下手猜中，則執黑，猜錯，則執白。不同比賽不同規則，也有的比賽猜中了單雙數，可以自由選擇執黑執白。
北原賢人沒猜中，執白后行。
雙方各180分鐘的思考用時，保留60秒/5次的讀秒。
布局伊始，棋下得還是很快，啪啪十余手棋過后，執黑的老前輩竟然使用了非常傳統的布局思路。
北原賢人心里可太喜歡了，現代圍棋的AI思路，他才接觸幾個月，不甚熟悉，但以前的傳統圍棋思路，他可學了十幾年，心里甚是歡迎淡路老前輩這樣玩。
AI沒出現以前，傳統圍棋有很多時候都是你拆邊，我也拆邊，邊邊角角拆一拆，在棋盤上撒豆成兵，直至玄而又玄的拆完所有大場，才進入中盤作戰。別說外行人看不懂，就連內行人也經常摸不清頭腦，接下來要該怎么下才好。
慢慢三個小時以后。
北原賢人覺得這盤穩能拿下了，已經優勢很大。
計算力差距太大了，他幾乎能預讀淡路老前輩的所有招法，經常能在更后面的變化中，悄悄就給對方下了套，而年事已高，計算力下降嚴重的老前輩，卻常常算不到那些坑人變化。
一盤棋，不到四個小時就下完了。
盤面差距過大，年齡已高的淡路修三也疲倦了，干脆選擇玉碎一塊棋，毀滅所有的翻盤可能性，給自己找了一個認輸臺階。
北原賢人謙虛地應承了幾句老前輩的夸獎，共同起身離開。
足足六萬円，不到四個小時賺到手。
過程就是這樣輕松愉快，完全不累。
他路過集合廳時，余光注意到，有許多人早就回到了大廳，結束的竟然比他們還快，正哈哈大笑地聚在一起，商量待會去哪喝小酒呢。他們全部都是棋壇的老前輩。
北原賢人看到這一幕，微微愣了一瞬，原本還以為，自己不到四個小時就結束一盤棋，速度已經夠飛快了。
“他們的棋到底是咋下的？輸得這么干脆？”北原賢人有點懵，總不可能這么多人，在中盤就早早死了大龍吧。
按理說，都是下了一輩子棋，身經百戰的老前輩了，即使計算力再衰弱，也不可能三個小時就早早死了大龍吧，要知道，雙方的思考用時加起來，都足足有六個小時！這還不算無限制的讀秒時間！
北原賢人轉念想到了什么，內心默然片刻，心里頓時更堅定了未來的路子，圍棋這門工作，真是條好活路，選這條路準沒錯！這個地方他來對了！
他心里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靠，這六萬円賺的真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