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瑞電子的事雖然還沒有定論，但蘇安建的匯報有詳實的數據，有具體的技術發展與市場調研分析，吳東疆以及華瑞的其他高層卻像是個生瓜蛋子，極想否認蘇安建的警告，卻支支吾吾拿不出貨真價實的論據來。
這種情況無疑給韓文松的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不要說張運岳了，分管國企工作的常務副市長楊永義不想擔責，也將矛頭指向吳東疆，要求華瑞電子黨組盡快摸清楚市場變化，及時準確的做好調整，應對隨時有可能而來的市場突變。
韓文松坐車回到住處，都過十一點鐘了，他將公文包交給保姆小周，看到兒子韓曉明、兒媳虞曉薇還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問道：
“你們這么晚怎么還在這里，是打算夜里住這里？”
“我們就在附近的頤華大酒店開了房間，走路過去也方便。剛剛過來陪媽說話，想著等爸你回來問點事，沒想到你們臨時回市委開會，竟然這么晚才結束。”
韓曉明來到秣陵寧可住酒店，也不樂意跟他父母住一起，不想動不動就受教訓，當然也不會住到虞曉薇她父母家里去，站起身來說道。
“什么事情？”韓文松問道。
“招待晚宴過后，怎么突然就將吳東疆、蘇安建他們喊去市委召開辦公會議了，發生了什么事情？我聽人說吳東疆夜里在前往希爾頓大酒店途中，就被張運岳喊進你的車里說話，到希爾頓大酒店下車時，他臉色就很難看了。”韓曉明說道。
“你現在都將耳目安插到我身邊來了啊，你翅膀真是長硬了？我跟你說多少次了，秣陵的事情你少摻和進來！”
韓文松板起臉來將兒子數落了一通，臨了又想起一些事來，警惕的盯著兒子，問道，
“吳東疆匯報華瑞電子這兩年產能建設情況時，有些支支吾吾的，很多事情都沒有說清楚，你又這么晚守在這里？怎么，華瑞電子這兩年擴建鎳氫電池、CRT顯像管生產線，是不是跟你有關系？”
“什么叫跟我有關系？”韓曉明喊冤道，“華瑞電子決定新建鎳氫電池生產基地，新增CRT顯像管生產線，是他們黨組討論決定之后對外公開招標。明通電子代理的生產裝備，憑借過硬的性價比，公平公正的通過招標程序，經過華瑞電子黨組以及專家組的評審拿下標的，這怎么叫跟我有關系了？”
“這是你嘴硬就有用的？”
韓文松沒想到這事還真跟明通電子有關，氣不打一處來，黑著臉訓斥道，
“你說明通電子是通過招標供應生產裝備，但華瑞電子的電池、CRT顯像管兩塊業務，產能剛擴張就發生嚴重虧損，你以為外界會追問生產裝備的招標是不是走正常程序，而不是追問華瑞電子產能擴張的決策是不是正常？這時候要是有人在背后散播言論說華瑞電子的決策，是受到明通電子的干擾、影響，你說最后會不會跟你有關系？”
“CRT顯像管市場去年那么好的行情，華瑞電子決定擴大顯像管的產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跟我有什么關系？”韓曉明心虛的說道，“再說了，去年顯像管市場那么好的行情，就算今年有回落很正常，但也不至于會發生嚴重虧損吧？”
韓文松坐到沙發上，頭痛的說道：
“除了蕭良在研討座談會上提及全球鎳氫電池今年的需求，很有可能會萎縮10%以上外，蘇安建還在座談會期間，跟張運岳匯報今年的國產彩電實際銷量有可能萎縮5%……”
“日韓家電廠商今年在國內的勢頭是有些猛，國產彩電出貨量萎縮5%倒不是沒有可能，但情況也不能算有多嚴重吧？”韓曉明說道。
“蘇安建同時還跟張運岳匯報說，長虹電子目前手里超量囤積了約占全國顯像管年產量30%的庫存，”韓文松說道，“你說這事要是真的，還不夠嚴重嗎？”
產能大擴張遇到市場萎縮已經夠糟糕了。
等到長虹電子的超量囤積暴露出來，所有人都知道顯像管采購需求隨時會可能驟減30%左右，誘發踩踏才是最恐怖的。
華瑞電子今年上半年向市里匯報顯像管業務產生了兩個億的凈利潤符合預期，今天吳東疆承認這其實是根據存貨核算的。
而由于長虹上半年已經縮減一定比例的顯像管采購，再加上今年幾家顯像管大廠的新產能釋放規模較大，華瑞電子顯像管業務實際已經有超過兩個多月的庫存積壓了。
一旦市場踩踏形成，顯像管跌價五成，都未必能順利銷售出去，到時候這兩個多月的庫存僅貨值損失計提，就將直接產生超過兩個億的損失，將上半年的理論利潤直接抹平還未必夠。
“蕭良在座談會上提及鎳氫電池需求萎縮，然后蘇安建又緊接著私下里找張運岳，匯報顯像管市場的問題，他們兩人今天是不是有意的？”韓曉明突然想到一件事，提醒他爸道，“這一兩年他們兩人實際已經鉆進同一條褲子了！”
“你以為天下就你是聰明人，別人都很傻？你真以為人家就是肆意輕狂、囂張跋扈，只是憑借一點好運氣，就順順利利走到今天這一步了？我一年多前就明確跟你說過，少碰秣陵的事，告訴過你能坐到桌子上，就沒有一個是善茬，你聽進去多少？”
韓文松瞪了一眼兒子，坐在沙發上越發感到頭痛：
要是華瑞電子的愚蠢決策，確實是受到明通電子的干擾，他肯定不會隨便讓吳東疆將所有的鍋給背下來，但蕭良、蘇安建對華瑞電子的電池、顯像管業務這么熟悉，那他們知不知道明通電子暗中干擾華瑞電子產能擴張決策這件事呢？
有些事情沒有真憑實據，普通人是拿他們沒有辦法，但這些事落在劉格、張運岳這些人手里呢？
“他們點破的目的是什么？”韓曉明蹙起眉頭說道，“也許他們的目的，更主要是在張運岳面前點破這事？”
他可不會覺得蕭良、蘇安建提前將這些問題點出來，是一種投桃報李的善意。
在韓曉明看來，蕭良這些人真要是善意的，就應該當這些事沒有發生過。
這些年虧損的國企還不夠多嗎？多華瑞電子一家又怎么了？
反而是將這些事情點破，又不能處理好，才叫他父親最為狼狽，也容易被張運岳以及劉格這樣的人利用。
韓文松心頭也蒙上一層陰影，揮了揮手，他知道有些利益關系一旦牽涉上去，不是他多小心謹慎就能回避得了的……
…………
…………
蘇安建就相關情況對韓文松等人進行匯報后，電話得知羅智林剛走，許建強、沈君鵬深夜還在蝸巢科技西南塘研究中心喝茶，他也趕了過來，簡單說了一些匯報的情況：
“華瑞電子的問題要是能夠輕松化解，我們的提醒或許會被視為善意，但華瑞電子很難輕松化解，哪怕最后避免了最壞情況的發生，也沒有誰會領我們的情啊。今天算是做了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有些事情吧，不點破于心不忍，點破了，說不定會被別人誤以為我們在要挾什么——好人確實是很難做！”蕭良笑道，“不過，我下午點破華瑞電子的鎳氫電池業務會出現嚴重虧損，看吳東疆臉僵在那里，心里還是有一點點幸災樂禍的暗爽，感覺也是相當不錯的！”
“我是沒有辦法幸災樂禍起來，今年國產彩電估計也會出現全行業虧損，往后的情況就更難說了，”蘇安建說道，“電視產業接下來應該要怎么走，大家都感到很迷茫。”
“情況有這么嚴重？”沈君鵬問道，“我對家電市場沒有怎么關注，但怎么也沒想到這兩年紅紅火火的彩電市場，說垮就要垮掉。”
“九六年以來國內彩電價格仗打太狠了，今年日韓家電巨頭發力又狠，質量好，價格下降幅度還高，今年可能就要占掉30%的市場份額，”
蘇安建感慨說道，
“更為頭痛的，還是我們國產廠商還在傳統的顯像管彩電產品進行肉搏廝殺，夏普今年已經推出全新一代的液晶薄膜電視——諾，就是蕭總辦公桌上的這臺液晶顯示器，夏普已經做出更大尺寸規格的電視機了！而在夏普之前，先鋒集團早在九七年更是率先推出等離子電視。而我們國內廠商呢，包括朱鹮電子在內，才剛剛嘗試著做背投電視，還沒有等做出產品，技術上已經落后日韓整整一代了。”
雖然背部拖著大包的顯像管顯示器，還是當前臺式電腦的絕對主流配置，但不要說蕭良了，沈君鵬、許建強他們的辦公室里，也早就換上最新的薄膜液晶顯示器了。
他們都不需要有什么預知能力，現在就已經能明確的感受到，薄膜液晶必然是未來的主流電視技術之一，更不用說薄膜液晶顯示屏在筆記本電腦上就已經得到廣泛的應用。
蕭良辦公桌上的這臺液晶顯示器，實際已經是薄膜液晶的第三代產品。
“怎么，朱鹮電子接下來在電視產業有怎樣的發展規劃？”
沈君鵬感興趣的問道，
“蘇總說的日本先鋒等離子體電視，我老婆年前去日本旅游，就花了十幾萬硬抱了一臺四十二寸的回國。十幾萬人民幣，不是日元，價格是有些離大譜了，但效果確實不錯。我聽說等離子電視的技術水平，好像要比薄膜液晶更為先進，不知道真實情況如何，朱鹮電子準備選哪條技術路線跟進？”
“哎呀，我說你們就不要在我這里一唱一和了，你們的演技太拙劣，太赤裸裸了，”
蕭良頭痛的叫道，
“我明確跟你們說吧：等離子跟薄膜液晶兩條技術路線，永遠不要選前者。道理很簡單，等離子屏目前技術發展是更先進一步，但在未來十幾二十年間，看不到等離子技術有在小屏上進行應用的可能。這決定了除了筆記本電腦外，手機、掌上電腦等電子產品進入薄膜液晶屏時代之后，不僅會給薄膜液晶帶來比電視產業大得多的市場需求，同時也將促進薄膜液晶更快的技術迭代，從而將等離子技術路線淘汰出局。所以，朱鹮電子要選擇新的電視技術發展路線，永遠都是兼容性更高的薄膜液晶，要是押錯了技術路線，朱鹮電子就等著死吧。不過，又恰恰是技術迭代太快了，我玩不起，你們不要想扯我進去。你們的演技再好，我也不可能上當……”
“我聽說韓國現代集團遭遇財務危機之后還沒能擺脫出來，無力維持多條產品線的技術與產能擴張，有意舍棄STN、OLCD、TFT等液晶顯示業務，”蘇安建圖窮匕見的問道，“目前現代集團在液晶顯示領域位居世界第九，技術研發團隊在STN、OLCD、以及TFT等液晶領域都有著極強的技術實力，蝸巢科技真不考慮考慮？”
“蝸巢科技未來幾年就是全力做好鴻盈科技發展的技術支撐，暫時不會考慮別的。朱鹮電子想做液晶電視，我也只是支持你們做最終的電視機或顯示器產品，不支持你們直接做液晶面板。太難了，”
蕭良說道，
“目前TFT生產線已經發展到第四代技術，實驗室技術儲備已經有可能到第六代了。我們不說技術消化以及追趕的難度了，可能收購現代集團液晶業務的七八億美元，朱鹮電子也能勉強拿得出來，但問題是收購現代集團液晶業務之后，朱鹮電子就要立即在國內建造新的生產基地，要組建新的技術團隊，同時還要爭取在兩年內就要上新一代的生產線，確保追上國際主流液晶面板技術。粗粗估算，不考慮更長遠源源不斷的資金投入，朱鹮電子想要三年勉強吊住車尾，就得拿二十億美元出來！秣陵市委市政府，有誰敢下這么重的注，支持朱鹮電子做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