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云峰走進食堂后廚的操作間，就有一股明顯的腥臭氣味撲鼻而來。
這是豬牛羊肉在氣溫依舊炎熱的初秋時節，長時間暴露在灼熱空氣中腐敗變質的氣味——一盆盆變質的病豬肉就擺放在靠窗的操作臺上，爬滿綠頭蒼蠅，令人看了作嘔。
有幾名中年婦女，像是食堂工人正坐在操作臺旁，給晚飯要用到的一蛇皮袋土豆削皮。久居鮑魚之肆的她們也不覺得操作間里氣味有多難忍受，看到一大群人就這么闖進來，還想將這些人驅趕出去。
大禮堂發生的事情，她們也漠不關心。
陳星東兩個多月前，在大禮堂被梁繼平當眾拿飯菜扣臉上，氣不過回家后當天夜里跳樓，摔斷了右腿——這件事都過去兩個多月了，劉韋軍都不得不勸陳星東忍氣吞聲，接受了梁繼平私下的賠禮道歉，喬任梁怎么都不會想到劉韋軍、陳星東還能搬出多硬的靠山！
蕭良今天的行為，在喬任梁看來，完全就是一個初出茅廬、沒有經受社會毒打的愣青頭，聽到授課老師身上發生的事情后熱血沖動所致。
他剛才滿腦子就想著將鬧事的刺頭抓去城關鎮派出所慢慢收拾，都沒有想過讓人對后廚這邊進行掩蓋。
此時看著鐘云峰、唐繼華忍住腥臭，親自走進操作間，喬任梁直覺渾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了，腳下就像是踩在棉花上，頭腦一片空白跟著走了進去。
鐘云峰從米桶抓住一把大米，看到不少米粒尖明顯有霉變痕跡，轉身就朝喬任梁臉上砸過去，怒斥道：
“你們就拿這樣的食物做給學生吃，你作為校長，如果確實不知情倒也罷了，最多算失職，但是有老師反映問題，還在學校大禮堂被人當著幾百名師生的面公開打擊報復，你作為校長，對整件事還是毫不知情？混賬東西，你有沒有一點良知？”
喬任梁任米粒子將臉砸得生疼，也不敢摸一下，心里更希望鐘云峰、唐繼華能動手打他一頓，實際處理時還能有一些轉圜空間。
“縣里先負責保持好現場，我通知市公安局接手這個案件！這不是簡單的銷售有害食品問題，同時還有，發生這樣的問題后，為什么老師正義舉報的聲音會被壓制住，反映不到縣委縣政府的耳朵里去？”
鐘云峰對唐繼華也是一臉嚴肅的批評，
“獅山各項經濟發展指標都處于全市前列，但發生這樣的事情，你，與獅山縣委班子成員都要深刻反思。經濟發展當然重要，但你們不能將眼睛都盯著經濟，忽視掉教育、民生等一個個同樣重要的問題！不能留下歷史欠賬！”
“是，我盡快召開縣委常委擴大會議反思討論，爭取舉一反三，進一步梳理、打通信訪舉報通道，將更多以往未曾發現的問題及時揪出來進行嚴肅處理。”唐繼華說道。
周康元這時候匆匆趕到縣中現場，剛好聽到鐘云峰對這次事件的指示。
他上前跟鐘云峰、隨行的市委秘書長許立軍以及蕭良打招呼，高調承諾配合唐繼華的工作，深刻反思縣政府日常工作的不足，心里卻掀起驚天波瀾。
企事業單位所涉及食品衛生及安全問題，通常都是由本級市場監督部門介入調查，或處以三五萬或十萬八萬的罰款，嚴重一些的，就是吊銷經營許可執照，清除出場，更換新的承包商。
市委書記鐘云峰現在要把整件事當成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處理，這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性質了。
鐘云峰還指示市公安局直接立案調查，這也意味著完全不給一點活動的空間啊，整個案子很可能不會查到喬任梁身上就止步。
梁仲民會不會被揪出來，周康元已經顧不上關心，真正令他心驚的，是眼前的一幕，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熟悉感。
周康元情不自禁想到兩年前蕭良在船機廠下屬的蓄電池廠會議室里，沖著原船機廠黨組書記郭晉陽的小舅子程德彪發飆，最后羅智林趕到現場勒令市公安局立案調查程德彪騷擾職工那件事來。
眼前的這一幕，意味著什么？
鐘云峰不僅與蕭家冰釋前嫌了，還通過這種方式，向全市宣告他們比所有人想象更為緊密的媾和到一起了嗎？
這怎么可能嘛！？
眼前的一切，又令他不得不思考這種可能。
再說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又哪里有什么永恒的朋友跟永遠的敵人啊？
天海精工的暴跌，郭晉陽、程德彪的墜樓，與眼前的一切，又有什么聯系？
周康元與袁唯山關系交好，之后又為沈君鵬、孫仰軍注資的嘉樂科技在獅山發展，竭盡所能的提供便利，一度被視為鐘云峰到東洲上任后拉攏的人。
只是周康元在這一刻，卻徹底糊涂了。
鐘云峰接替羅智林擔任市委書記，新任市長柳軼群又與沈君鵬、孫仰軍他們交好，周康元一度以為他有機會走上更為重要的崗位。
這一刻，他動搖了。
如果說鐘云峰跟蕭家媾和了，那剛才他對唐繼華的呵斥，有幾分真幾分假？
天海精工的暴跌，會不會隱藏著誰都沒有察覺的驚天密謀？
郭晉陽、程德彪只是被犧牲掉的棋子，又或者他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才雙雙墜樓，并非意外？
“你什么時候回獅山的？有一陣子沒有見到你了啊，”
周康元心里驚疑不定，臉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走到一旁，跟蕭良頗為親切的低聲寒暄，宛如故友，
“現在東南亞形勢有些惡劣了，獅山的外貿、招商引資，這幾個月都出現了停滯，我前兩天還剛跟唐書記說，要把你請出來，給我們獅山的工作把把脈呢！”
“我那兩把刷子，之前就賣弄完了，周縣長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蕭良笑道。
“不要扯別的有的沒的了，先解決眼下這件事吧！”鐘云峰看了周康元一眼，嚴厲的說道，“這次到底是孤立的事件，還是縣委縣政府的工作里存在重大漏洞，你們要查清楚！”
“是的，是的！”周康元滿心疑惑的連連應道。
……………
…………
鐘云峰趕到獅山縣高級中學，不是來給周康元答疑解惑的。
他確認學校食堂確實存在嚴重的食品安全衛生問題之后，就來到大禮堂前，向還聚集到這里的兩百多名高年級學生以及教師講話：
“同學們，我是市委書記鐘云峰，我剛才走進學校食堂的操作間，親眼所看到的一切，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對同學們說聲對不起，我來晚了。我已經通知市公安局即刻派人趕過來進行立案偵查。整件事不管涉及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包庇，我要求獅山縣委縣政府對獅山縣高級中學目前存在的問題，立即進行整頓……”
這時候還在留在大禮堂的兩百多師生群情激動。
他們中有不少人，目睹了陳星東兩個多月前在大禮堂被梁繼平毆打，以及喬任梁當時就在現場目睹這一切，非但沒有制止，事后也沒有對梁繼平進行嚴肅處理。
事實上他們中不是沒有人對這些問題舉報，只是寄出去的匿名舉報信都石沉大海，而要他們實名舉報，卻又是苛求了。
現在看到市委書記、縣委書記都趕到現場來，他們怎么可能再隱忍不說。
鐘云峰也當即要求獅山縣委縣政府即刻對喬任梁、梁繼平等人停職進行調查，對獅山縣高級中學后續的教學工作進行妥善安排，并邀請教師、學生代表，與他一起前往陳星東老師家里探望。
唐繼華也是當場宣布，暫時由趕到現場的縣教育局黨組書記、局長趙勇兼任縣中校長。
喬任梁能擔任縣中校長，縣教育局黨組書記、局長趙勇很可能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畢竟縣教育系統的人事調整，建議權或者說推薦權就在教育局黨組。
不過，對喬任梁停職調查，學校的工作需要有人主持，需要盡可能減少此次事件對縣中教學秩序的沖擊，臨時任命趙勇兼任縣中校長，也是常規處置，沒有什么好避諱的，又不是正式的任命。
要是查出趙勇跟這件事有牽連，到時候再進行處理就是。
隨后唐繼華就先陪同鐘云峰、蕭良、劉韋軍以及多名師生代表，一起前往陳星東家探望了解情況，留周康元與剛剛臨時兼任縣中校長的縣教育局長趙勇繼續負責后續的現場工作。
周康元琢磨不透鐘云峰與蕭良到底是一個什么關系或者怎樣一個狀態，心里布滿疑云，但眼下也只能把工作做起來。
他讓各個班主任領著各自的學生返回教室，做好學生的安撫工作，又著縣市場監督局、城關鎮派出所到場的工作人員保護好現場，等市公安局派人過來接手調查。
除此之外，也沒有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周康元就準備與剛剛兼任縣中校長的趙勇先到辦公樓，等鐘云峰、唐繼華探望過被毆打的陳星東老師回來后再談其他。
單就這件事，他了解的情況也有限，還不知道鐘云峰、唐繼華見過兩個多月前被毆打、侮辱的陳星東后，又將挖出什么問題。
以他的經驗，陳星東作為縣中資深教師，不可能被當眾侮辱、毆打之后就忍氣吞聲了，他猜測可能是有什么匿名或實名舉報，在哪個環節被截留了？
周康元也忍不住嘆息：真是頭大，一個個都以為羅智林被趕走了，可以放開拳腳大干一場了？
喬任梁、梁繼平此時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身子發軟，老老實實跟著周康元、趙勇以及縣政府、縣教育局的幾名工作人員往辦公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