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山老牛背。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八十七個少年，八十七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兵！
“二十八兩，這是你的。”
“你記住，這二十八兩不是賣命的錢，這二十八兩，只是提前發的四個月的響錢，父母可入作坊，月錢最低二兩，孩子可入學堂，凡我兄弟者，所有費用全免，傷亡撫恤百兩……”
秦峰一句話都沒有多說，石頭身后，那少年瘦骨嶙峋。
秦峰直接拿出了銀子，塞到了那瘦骨嶙峋的少年手里。
秦峰只是一字一句，極為平靜的，將這群絕境之中的少年，想都沒有敢想的東西，說了出去。
北風呼嘯，火焰跳動。
秦峰作為一個前世小時候在孤兒院，見慣了人事冷暖，后又去做軍工臥底，他早已經將情緒控制到了極度平靜。
可此時。
火焰映射在秦峰的眸子里，那火焰，像是在秦峰的眸子里跳動。
秦峰已經三虎帶人，將山下拖回來的戰馬，在山下分割了，帶上了山。
同時！
秦峰還讓三虎多帶了幾個沒有受傷的人，將鐵匠鋪里，前兩天煉制藏起來的上百斤精鹽，也都一起拉了上來。
分錢！
吃肉！
治傷！
這八十七個少年，身上完好的，只有二十來個人，剩下的身上是完好的。
剩下的少年，如果不能及時治療，恐怕不用去自首，都活不過一周。
一天！
秦峰從始至終，都沒有多說一句多余的廢話。
但是在天黑之時，幾乎所有的少年，看著秦峰的身影，赫然已經變了。
“石頭哥，你打我一巴掌？”
之前最前問秦峰的那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懷里緊緊抱著那安排家里人的二十八兩銀子，又揉了揉吃撐了的肚皮，他忽然開口。
“打你？”石頭有些茫然。
“他說我的命，不止這二十八兩，他說……不，就這二十八兩，你覺得我的命，能值這么多錢？”
“我，已經半年沒吃過肉。”
“這錢帶回去，我弟弟妹妹，還有我娘，真能好好活幾年的。”
那瘦骨嶙峋的少年開口，他像是在給那叫石頭的少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在陷陣營，人不如狗！
那瘦骨嶙峋的少年，在逃回來的時候，甚至都有些后悔了，他怕連累到家里，逃兵啊，家里可能會加一兩銀子的稅的。
而那一兩銀子，則完全可以壓垮一個，原本就已經在瀕臨崩潰的家庭。
“三虎哥和我們，昨天也是這么想的。”
“明天，你會更震撼，三罐子，張旬，馬鐵，老九，周成飛，李鐵柱……他們不會死，他們能活下來。”
“我其實已經不想這么多了，他說的那些我不敢想，反正二十八兩，我已經送回家了，我這條命，已經給他了。
石頭看懂了那瘦骨嶙峋的少年要說什么，他們昨天，都已經經歷過。
甚至！
昨夜驚醒，石頭還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其他的我不知道，錢給了，肉吃了。”
“他，剛剛還讓三虎哥，帶人去山下買糧去了，我剛聽到了，他說，全部買白米，白面，和肉，這么多人，他不應該多買點麥糠，再讓我們多挖一些樹根，樹皮嗎？”
“咱們在陷陣營，就算是去當炮灰送死的時候，也沒吃過肉和白米飯吧？你讓三虎哥給他說一聲，咱們的命，其實不值這么多錢？”
那瘦骨嶙峋的少年，甚至都已經感覺有些心虛。
錢！
買命，勉強還能理解。
可這肉，白米飯，白面，這就算是村里的地主，都不敢這么吃吧？
那瘦骨嶙峋的少年這么想，山上的很多少年，心里幾乎都是差不多的想法。
“秦大哥！買回來了！”
“按照你的吩咐，我買空了鎮上所有的肉和米，一頭殺好的豬，一頭鹿，九只兔子，還有七百多斤大米，九百斤白面！”
虎山鎮五天才有一個大集，平日里，都是一些鎮上的商戶零散賣。
鎮上的米面鋪子和肉鋪，也都各只有一家。
畢竟！
在山里，各個村子，幾乎都是自給自足，除了村里少數的地主和村長，偶爾會去鎮上買些東西，其他村子里的人一般很少在這冬天，去鎮上。
今天不逢集市，鎮上賣東西，并不是很多。
“嗯，找幾個人，升火做飯。”
秦峰沒抬頭，只是正在給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用溫鹽水，清理著腿上的傷口。
青霉素只有一壇子，還有留一部菌株，讓明蘭和她嫂子，去山洞里養。
這山上除了七八個高燒重傷的少年，秦峰倒也都沒有直接上青霉素。
用燒紅的小刀，剔除爛肉，引出膿水。
然后！
再用高濃度的溫鹽水，多次清洗傷口，也是能救人的。
這些少年，能從那死人堆的陷陣營里，一次次活下來，他們也曾受過很多次傷，在一輪輪的死亡戰場篩選中，他們身上的抵抗力，原本就是比普通人要強很多。
“秦，秦大哥，還，還吃啊？”
“中午不是剛吃過？”
秦峰身邊，一個輕傷給秦峰打雜的少年，聽到三虎帶回來的糧食，他都震驚了一下。
他聽到秦峰說，又要煮飯，他不由呆了一下。
“晚飯。”
秦峰清洗著傷口，回了一句。
“啥，啥晚飯？中午都吃一頓肉了，晚上，晚上還吃飯？”
“哎！秦大哥，不打仗的話，我們一天吃一頓飯就能活，也，也不用吃肉，吃白米，白饃什么的，就，就面糠，雜糧，樹皮什么的，我們都能活！”
給秦峰打雜的那少年，終于有些忍不住了，他說出了，所有少年，都想說的話！
“一天三頓，傷員四頓，這是命令。”
“今天，所有人回去安排好家人，把銀子送回去，明天，列隊，訓練，你們對外的名義，將是商隊的護衛，但，你們真正的身份，是兵。”
“沒傷的和輕傷的，把重傷的照顧好，代替安排家人。”
“今天，我也立下第一個規矩，不拋棄不放棄，我希望，你們能明白，袍澤這兩個字。”
秦峰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是！
此時，秦峰開口之時，山上所有的少年，目光赫然已經全部看向了秦峰。
山上，秦峰開口之時，除了風聲，已經再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音！
黃昏！
在天快黑的時候，北風收了一會兒，露出了幾天未曾見過的夕陽。
金色的陽光，灑落在雪地里，雖沒有多少溫度，但卻也有幾分好看。
干枯的狗尾巴草，在雪地里露出了半截堅韌的身體搖晃。
北風吹過。
村頭，秦峰終于也從山上，開始往家里走。
“姐！你看你還護著秦峰。”
“他昨夜一夜沒回來，今天又一天沒回來，他這肯定去賭博了！哎，我剛聽村里人說，說什么秦峰他姥爺和他救，在什么商城還出事了，今天早晨才回來。”
蘇小青看著蘇小婉和周艷芳開始做飯，她不由又抱怨了一聲。
周家老爺子和周紅河，在回村之前，已經讓周二山和周家的幾個年輕人都要管好自己的嘴。
畢竟！
商城出了這么大的事情，一旦透露出一些，極有可能會麻煩的。
他們也不知道，渭城的官，虎山鎮的官，中間有沒有勾結的地方。
周二山那幾個周家年輕人，也知道事情的厲害，尤其是，他們還看到了三虎他們殺人，他們倒也沒有敢亂說。
“你姐夫，哎……他，他……”
周小婉有些心不在焉，她還在想著，躲在蘆葦叢里的那個少女翠翠。
她中午偷偷給翠翠送了一碗飯和一塊肉，還給翠翠送了一件衣服裹著，事情太大，她甚至連自家老師和蘇小青，都還沒敢說。
“小青，我今天晚上，教秦峰和你姐圓房，你也看著。”
“你也快嫁人了，不學一些，終歸是不好。”
姬天水則在鋪床。
她特意，在蘇小婉和秦峰睡的位置，鋪了一張從家里，帶回來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