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傅知州凝眉注視著那個身影，從一開始到現在這位州尊大人都沒有表過任何態，對方才的以畫換糧他也沒有開過任何口。
他沉默的端坐著，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直到聽到她這一句“可惜這么快就天亮了”時，傅知州的心下忍不住一動，下意識的皺起眉頭，扭頭看向廳外。
遠處的天邊的確已可見隱隱的光亮，看起來很快就要翻起魚肚白，可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日而已.......
為什么，她會是那樣的神情.......
這時，人群前方的姜如初唰的一下，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終于展開了最后一幅卷軸，上面的畫面也呈現在眾人眼前。
一處施粥鋪，官吏當眾往粥里摻沙土和貝殼，前方的災民正舉手抗議，而一旁邊正有衙役拿著鞭子使勁抽他們.......
面前的地上，到處都是餓得只剩骨頭的災民，正無力的躺在地上呼救，人人都舉起空蕩蕩的破碗，努力的往上乞求。
而另一邊空蕩蕩的糧倉前，一個瘦骨嶙峋的災民正拿著一個空碗似乎已經奄奄一息，而一旁的差役卻正與一個糧商相視而笑。
畫面的更遠處，是高坐明堂的穿著官服的大人們，正吃著酒宴有說有笑，畫面構圖精致華美，色彩豐富，平靜而又美好。
與前方這被死亡籠罩的，灰暗的一切仿佛毫不相關，形成了一種極其不匹配的割裂感。
竟是一幅眾生圖。
待前方的這些官員們，看清楚那畫面中的一切時，人人都忍不住暗暗的吸了一口氣，悄無聲息的互相對視一眼。
看到那糧倉前正與差役相視而笑的糧商。
賈縣令更是猛然一驚，當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才恍然明白，她不僅知道他們有存糧，還知道他們倒賣糧食一事.......
所以方才，她精準的鎖定他來要那一百石細糧，也不是無的放矢.......賈縣令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慶幸自已方才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而這時，看清那畫面中的官員的服制和官帽對應的官職時，在場數位方才沒有被點到名的官員們，表情都是一變。
可這眼看著已經是她最后一幅畫，眾人環視一圈，前面這一圈的官員她也基本上都點過一遍了，這下一位要出血的不知是誰.......
難不成，她還想所有人全部要一遍不成？
傅知州看到上面正中央的那人穿著緋色官袍時，正深思的面容，也霎時忍不住一沉。
姜如初這次沒有著急開口，無聲的視線靜靜的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從各州的知州臉上，再到各縣的大小官員。
將他們此刻臉上的神情變化，任何一絲一毫都盡收眼底，到現在顯然已經沒有官員還能抱著看戲的心態，還能笑得出來.......
姜如初滿意的收回視線，淡淡開口：“此畫乃是本按這些天的最大收獲，本按給它題名為《賣糧截賑》，不知各位可覺得貼切？”
她話音落地，席間早已落針可聞。
比起前面的那些餓殍遍野，賣兒典女，甚至是不成文的免賦一事，這些都只能算是賑災不力，最多是個謊報災情之罪。
可這倒賣賑災糧，從古至今都是朝廷最不能容忍的，也是懲罰力度最嚴的一項，若是證據確鑿者，是要斬首示眾的。
無數雙神情各異的目光，緊緊的盯著最前方這個女子，似乎都在等著她開口。
下一瞬，她的視線陡然看向最前方。
“胡同知，胡大人，不知你覺得，本按這幅畫該換多少糧食，才算得上是合適呢？”
席間，頓時響起數道松了口氣的目光。
胡修永猝不及防，沒想到她突然就點到他的頭上來，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臉色變了又變，片刻后這才笑出一聲。
“沒想到，姜巡按這最后一位，竟是落到下官的頭上，真是讓胡某受寵若驚。”
姜如初聞言一笑，解釋道：“畢竟這可是本按最滿意的一幅畫，非前面這些小打小鬧的可比，除了同知大人，其他人都不行。”
這位胡同知常駐安平縣，長期駐扎在九漁港這個全州最大的港口邊上，負責督察漕運，管理安平縣這個漕運重地。
換句話說，就是倒賣糧食的這些糧商，若是要運糧送糧，必經之路就是九漁港，要說他對此事毫不知情，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這幅畫，本就是為您而畫。”
姜如初淡淡一笑。
胡同知聞言眉心一動，面無表情的看向她，神情淡定道：“多謝姜巡按賞臉。”
“雖下官不解其意，但若是能換您賞一個臉，下官也愿意，出手與您結一個善緣。”
他淡定無比的神情仿佛在說：開價吧。
姜如初當下也并不想跟他深究，也不想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懂，聞言一笑。
平靜開口：“同知大人果然爽快，本按這個善緣也很好結，不多，兩千石足矣。”
聽她一開口就是兩千石，不僅胡同知猛然從席位上站了起來，一臉驚愕之色，在場其他官員也是紛紛一愣，都驚呆了。
兩千石，她也是真敢開口啊.......
一般的私人糧倉最多也就不過存五千石而已，她這一開口，險些就要了胡大人半副身家，簡直可以說是漫天要價。
胡同知神情驚愕的看向她，不可思議道：“姜巡按這是，將下官當成肥羊來宰？”
前面那些不是兩百石，就是三百、四百石，最多也不過是五百石而已，他本以為她再如何獅子大開口，最多也就一千石封頂。
卻沒想到，她竟敢要兩千石！
胡同知一臉慍怒，神情不明的說道：
“姜巡按，下官愿與你結這個善緣，可不就代表你可以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
兩千石啊，一座縣城都能吃上三個月的量，她這么上下嘴皮子一碰，隨手的一幅畫，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想朝他一個人要。
分明就是，有意與他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