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霍昭眼底流露出一抹向往之色。
他讀了那么多經史子集，自然知道京城才是真正的皇城，那里龍盤虎踞，能人異士頻出，是天下讀書人夢想的歸宿。
而他長大的這座詔安山，只不過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山罷了。
他所在的詔安鎮，只是云朝最偏僻的閩南地區的一座小鎮罷了。
連州縣都算不上，更何況跟京城比？
這詔安山雖大，可草木枯榮的四季他已看了無數次，沿岸小溪的每一條之流，都被他探索過，這個地方，是他成長的地方，卻不是他未來的歸宿。
天下少年，誰能不向往京城？
誰不想建功立業，博出一番盛名？
只是……
霍昭壓下眼底的渴望之色。
母親說過，他尚年幼，先不要立那么大的志向。
就像讀書要從弟子規讀起一般，走路也要一步步的走。
做好每一日的功課，等下了山，跟著詔安鎮的夫子，皓首窮經，靠自己的能力考入京城，再實現自己修身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每一步，都要走得慢一些，穩一些。
幼小的霍昭，縱知道眼前之人非富即貴，可能是京城來的大人物，卻仍婉拒了他的請求。
“父母在，不遠游，還望這位老爺莫怪，昭兒不能隨你們回京。”
玄翼聞言，眸中閃過訝異之色。
他能看出來，當他提起京城時，眼前的少年很是意動，格外向往繁華的京畿之地。
卻又能在瞬息間，迅速壓下內心的渴望，露出云淡風輕的模樣。
這份自制力，若放在大人身上，那是心機深沉，可若放在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身上，便是可造之才了。
他忍不住生起愛才之心。
嘆聲道：“你在這里會耽誤了你的。”
“你父母也是蠢材，既生出你這般的后代，定要殫精竭慮為你著想，不說是去京城，便是去最近的福州就學，都比你養在山里頭強。”
他上下掃視，看到少年粗糙的衣物、帶著繭的手指，眸中責怪之意更重。
“能送千兩銀子的玉佩，就不能給你買些合身的衣物，你看看你身上穿的都是什么？連本王院中最低等的粗使仆人都不會穿。”
霍昭身上所穿的麻料衣物，是閩南這邊山村百姓最常見的穿著，寬松透氣，又比精棉和錦緞耐磨，在山里活動極為方便，冬暖夏涼的。
更重要的是，不僅是外面的麻衣，就連里面的褻衣和襪子，都是云清絮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
慈母手中線，他珍稀還來不及，怎會嫌棄？
所以，聽到玄翼這冒犯之語，他小臉沒有繃住，眼底帶著淡淡的不虞，“這位大人，您冒犯了。”
無論他是何等身份，便是天子駕到，也不能在他面前這樣辱沒娘親的心意。
玄翼見他炸毛了，不禁嗤嘲一笑。
“一件破爛衣衫，也值得你這般在意，在前領路吧，領我去見你家大人，我有事與他們商議。”
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利弊輕重，更不知道登云梯擺在前頭，往后跟了他，便是鯉魚躍龍門，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他家的大人必不會像他這般天真，只會將孩子巴巴奉上，好換取足夠的利益。
也就是這小子合他的眼緣，他才為他如此周折，親自上門。
若是旁人或者旁的時候，他才懶得廢話，直接麻袋一套，令禁衛將人打包帶走。
攝政王日理萬機，哪有功夫浪費在一個臭小子的身上。
他自覺屈尊降貴，霍昭卻覺得眼前這位貴氣逼人的怪叔叔實在傲慢。
忍不住冷聲道：“抱歉，我父親與母親久居深山，不喜見外人，不大方便。”
“如今野兔也被威武吃了，我也沒辦法還你，你們開個口吧，要什么補償。”
他話音落下，被玄翼抱在懷中的玄掌珠便尖聲道：“你殺了我的兔子，便把你的愛寵給我吧。”
“一命抵一命，這樣才算扯平了。”
威武是陪霍昭一起長大的伙伴，霍昭怎能將它轉手送人？
變了臉色，語氣沉重，“你再換個。你那兔子山間遍地都是，我的威武世間只有這一只，這樁買賣太不公平了。”
玄掌珠冷哼一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霍昭，總覺得眼前這個突然蹦出來的少年異常討厭。
“父王，我不管，我要他賠我一只一模一樣的兔子，否則就把這頭臭狼抵給我。”
玄掌珠也不是多喜歡威武。
兇巴巴的野獸，遠沒有她京中養的貍花貓可愛。
可這既是眼前這人的心頭愛，那她定要奪了去。
帶到京城，大卸八塊！
誰讓眼前之人看著這么討厭！
一個是親手養大的親生女兒，一個是不知道從哪里跑出來的野小子，玄翼自然唯女兒馬首是瞻。
擺了擺手，暗處出來兩個影衛，恭立在角落，等候他的吩咐。
“把這狼活捉了，牙和爪子都拔了，帶回鎮上，在酒樓里找一間客房安置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避著點兒棠兒，她最怕這些兇物，別讓她知道有這東西的存在。”
“詔安鎮濕氣太重，她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身子不適，萬萬不可再受驚。”
影衛聽到玄翼的安排，忙遵命應下。
不用王爺吩咐，他們也會避著王妃的。
外頭的風霜刀劍，王爺會讓小姐經歷，卻絕不舍得讓王妃經歷。坊間傳聞攝政王愛妻如命，寵妻無度，其實有失偏駁的。
因為王爺根本就是妻奴！
這群人絲毫不顧及霍昭在場，三言兩語便決定了威武的死活和去處，霍昭氣得臉都紅了，挺身擋在威武的身前。
“威武是我的摯友，你們這樣強搶，還有沒有王法！”
“有我在，誰也別想帶走威武！”
朝這邊走來的影衛聽到這天真的話，不禁冷笑，“小子，你怕是不清楚。”
他抬起一腳，正中霍昭的胸口，一腳將他踹飛出去，任他在地上滾了半米，劃拉出一身的傷口后，才陰惻惻地笑道。
“天南地北，無論在哪里，哪怕是在皇城……”
“我家主子說的話，就是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