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須發皆白的老者不是旁人，正是當年的竇神醫。
他跟著玄翼回了王府，卻并不以攝政王妃的祖父自居，仍領著王府大夫的俸祿，干著駐府大夫的活。
不過眾人都知他身份，除了兩位主子外，少有人看向他求醫，清閑許多的竇大夫，便時不時出府，到鄉下義診，救死扶傷，醫術愈發精湛不說，京郊的百姓談起他，也都稱他是在世菩薩，對他推崇至極。
若非閩南沿海有許多內陸尋不到的珍稀藥材，如今他只怕仍在某個深山村落里為百姓義診呢。
聽到竇棠雁的抱怨，他手中動作不斷，語氣卻緩和幾分。
“當年你母親生你時早產而亡，你父親從外地回來的路上遇了水患，再無音息。”
“老夫強忍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將你撫養長大，養的亭亭玉立，最大的愿望，便是盼你嫁給良人，生下一子一女，一生平穩康樂。”
“可你卻看上了攝政王府的榮華富貴，非要跟攝政王攪做一團。”
“我早就告訴過你，他絕非良人——”
“祖父！”
竇棠雁娥眉緊蹙，眉間惱意暈染。
“如今我跟他孩子都有了，王府后院更是除我之外再無別的女人，便是宮里的那位謝貴妃都不及我尊貴，您何苦翻出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來壞我心情？”
她不說這話還好，說罷這話，竇神醫長嘆一聲，眼底閃過一抹哀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蒼老的眸光抬起，隔著桌子看向對面妝容精致卻難掩猙獰面色的竇棠雁。
“說吧，你來找我有何事？”
竇棠雁在把自己養大的祖父面前，褪去所有偽裝，露出殘忍的本性來。
“我討厭我那女兒，我恨不得讓她永遠消失在我面前！”
她話音落，竇神醫猛地起身，一巴掌抽在她臉上，“畜生！”
船艙內昏暗的光線，讓本就蒼老的竇神醫看起來愈發倉皇。
他怒視竇棠雁，看她的眼神失望至極，“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作為一個女人，竟然厭惡自己的親生孩子！別以為我老了眼睛就瞎了，好幾回你都縱著她去做危險的事，恨不得她死在那地方！她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竇棠雁，你給我記住，她是你唯一的骨血，她的身份是你唯一的靠山！”
竇棠雁捂著左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從前對她慈愛至極的祖父，“你為了她竟然打我？我才是你的親孫女！她只是你的重孫女！更何況……”
竇棠雁眼底一閃，“我只是嘴上說說罷了，母女之間打斷骨頭連著筋，我又怎會盼著她不好？”
竇神醫深吸一口氣，看她的眼神帶著厲色，“最好如此。”
竇棠雁不敢與他對視，訕訕地別開臉，看向那邊藥架上的草藥，轉開話題，“祖父，你有沒有辦法讓王爺與我同床？這都五年了，除了那回，王爺再不碰我。”
“王府如今只有一個掌珠，還是個女孩，王爺膝下單薄，將來就算得了皇位，也是一大隱患啊。”
她話音落下，竇神醫沉默許久。
當年之事，知道全部真相的唯有他一人。
不怪棠雁心有隱憂，對掌珠這個孩子吹毛求疵，實在是掌珠的身份……難以啟齒啊。
若王爺知道他視若珍寶的女兒，并非他的孩子，若王爺知道他如今對竇棠雁癡心相許，皆因為當年……
“祖父！”
竇棠雁打斷竇神醫的回憶，“您能不能配一點兒藥……”
竇神醫收回思緒，語氣喟然，“五年前我回京之時，便告訴過你，待你成為攝政王妃后，你與攝政王 之間的事，我絕不會再插手。”
“你要知道，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掌珠的身份地位，皆是……”
皆是占了旁人的。
這潑天的榮華富貴，也不該是她這孫女的。
縱著孫女強搶了旁人的恩愛姻緣，他已造了許多孽了，這些年不問日夜的行醫問診，不過是為了積功累德，好償還內心的歉疚。
可恨他沒教好自己的孫女，縱的她欲壑難填，如今一個女兒還不知足，還想再要個兒子。
“祖父！”
見竇神醫意動，竇棠雁離他近了些，像小時候那樣，依偎在他身側，“您想想辦法，平常的藥物對王爺都不管用，他只要有一分理智都不會碰我。”
“您能不能調配些難以察覺的藥物，能讓王爺主動……”
“可以。”
竇神醫答的干脆。
這般態度，讓竇棠雁升起一番錯愕。
怎么回事，這五年來她許多次都央求祖父幫忙，祖父每回都斷然拒絕，今兒怎么竟……
“我可以幫你。”
竇神醫像下定某種決心一般，“但這是最后一回了，此事畢，你我這一世的祖孫情便到頭了，我回離開攝政王府，隱姓埋名云游天下，你我再不會相逢。”
“拿祖父與你的緣分，換一個孩子，你愿意嗎？”
此言一出，竇棠雁面色陡然煞白。
壓在桌上的雙手微微發抖，眼底布滿掙扎，“祖父，你……”
她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在京中也沒什么勢力，能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全靠祖父在暗地里提攜幫助，若祖父走了，茫茫皇城，誰又會不求回報地護著她？
攝政王雖寵她愛她，可他遲遲不愿碰她的舉動，讓她明白，她至今仍未走到這個男人的內心深處……
她還要再說些什么，竇神醫卻不愿再與她浪費時間。
蒼老的眉毛垂下來，泄出一臉疲態，“祖父老了，余生只愿與醫藥為伴，無心再操持功名利祿與榮華富貴了。”
“給你三日時間做選擇，要么懷上一個孩子，滿足你多年的夙愿，我離開。”
“要么，你守著掌珠與我，不再起別的心思，在攝政王府安度余生。”
他的話音，帶著別離的決絕。
竇棠雁看著比五年前蒼老了一倍不止的竇神醫，眼眶泛紅，語氣哽咽。
“您……您真的要如此逼我嗎？”
“我有什么錯？”
“我只是想要個能繼承攝政王府的世子啊！”
見她執迷不悟，竇神醫便明白她的選擇了。
擺了擺手，“出去吧，三日后找我來拿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