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里的人忽然沒了動靜，顫抖的雙臂也慢慢平復下來。
蕭縱起初還以為她是聽進去了自己的話，連忙垂眸看了過去，卻瞧見蘇姚正看著自己。
剛才那雙滿是恐懼和祈求的眼睛，此時逐漸染上麻木。
“你是不肯給我藥嗎？”
她的聲音又輕又緩，卻聽得人心頭一跳，一股不安陡然涌上心頭。
“沒有不肯。”
蕭縱脫口而出，“蘇姚，我不是不給你藥，我知道你疼，我在想辦法了，但是藥不能再吃了……”
“你不肯給我藥……”
蘇姚充耳不聞，麻木的重復。
蕭縱有些心驚肉跳，蘇姚不對勁。
“我給你藥。”
他立刻開口，因為急切聲音都變了調。
他知道自己不該松口，可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自己如果不開口，事情就會變得無可挽回。
“……真的嗎？”
蘇姚好一會兒才聽見了他的話，顫巍巍抬頭看過來，“真的給我藥嗎？”
蕭縱臉色有些灰敗，手卻輕輕地拍著蘇姚的后背，聲音里都是嘆息，“真的給你。”
蘇姚怔了怔，一直灰蒙蒙的眸子，終于多了幾絲神采。
她沒再開口，只是那么期待又忐忑地看著他。
蕭縱明白，她在等自己拿藥。
蕭縱深吸一口氣，起身離開，幾分鐘后就拿了一個藥瓶回來。
拿到手里的瞬間，蘇姚就打開瓶子看了一眼——
“兩片嗎？”
她眼神一暗，語氣里都是失望。
“我不是要克扣你的藥，”蕭縱連忙解釋，“蘇姚，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請到最好的醫生來給你醫治，治不好也會給你止疼，這個藥你拿著只是以防萬一，不會有機會再吃的，你相信我。”
蘇姚沒有反應，蕭縱只當她是在氣頭上，不想理會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
手卻忽然再次被抓住，他垂眸，就看見蘇姚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我相信你，少帥，我相信你的，別生氣，你別生氣。”
她明明這么說，眼底卻全是畏懼。
蕭縱心頭狠狠一刺，他剛才說的話，蘇姚一個字都沒信。
她還是覺得，自己一生氣就會斷了她的藥，她也仍舊覺得，自己是故意換藥的。
她對自己的恐懼，深入骨髓。
一股無力感陡然涌了上來，他頭一回在出事之后，不知道要怎么應對。
“……我沒有生氣。”
他啞聲開口，話里都是疲憊。
蘇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謹慎地觀察著他的神情。
蕭縱有些呆不下去了，他實在是看不了蘇姚這幅樣子。
可檢查還是得做。
“給她看看。”
他起身退遠了一些。
醫生連忙上前來，大約是看出了蘇姚的狀態不對勁，醫生很小心謹慎，唯恐刺激到她。
可她始終很安靜，和剛才看見蕭縱時的激動模樣截然不同。
醫生神情復雜地給蘇姚做了檢查，隨后才斟酌著開口，“蘇小姐這是應激反應，按理說，只要回避刺激物，應該能慢慢恢復。”
刺激物……
蕭縱看向醫生，“刺激物是什么？”
醫生沒開口，臉色有些尷尬，目光心虛地往他身上瞥了一下。
不是他胡亂猜測，而是蕭縱走遠之后，蘇姚的狀態很明顯的好了起來。
蕭縱看懂了他的眼神，眉頭豎起來，“你是說我？”
醫生唯恐自己被遷怒，連忙開口，“少帥息怒，我不是專業的，不如還是請個專業的心理醫生來看看。”
蕭縱仍舊被氣得夠嗆，他明明該是蘇姚最親近的人。
他目光不自覺看向蘇姚，她正緊緊抓著藥瓶，靠在床頭，扭頭看著窗外。
他跟著看了一眼，卻沒發現她在看什么，二樓的高度，位置又限制了視野，不管花園的景致多好，她都看不見的。
直到陽光西斜，她的頭也跟著歪了一下，蕭縱這才反應過來，她看的是陽光。
她明明這么安靜，怎么會看見自己就被刺激呢？
他在心里反駁，卻忽然想起來，剛才自己進門的時候，蘇姚也是安靜的，是在看見他的一瞬間，才陡然變了臉色。
心臟一滯，空的發疼，他杵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收斂了心神，他抬手掐了掐眉心，“我知道了，下去吧，對了，她腿疼的原因接著給我查。”
醫生連忙答應一聲，提著藥箱走了。
房間內只剩了兩人。
蕭縱沒走過去，隔著遠遠的，試探性地輕喚了一聲：“蘇姚。”
蘇姚很明顯地一抖，用力抓緊了手里的藥瓶，骨節一片森白。
她卻仍舊轉過頭來，臉上是討好的笑，“少帥。”
蕭縱心口一悶，真的是他。
他難受地轉過身去，咽喉堵得厲害。
我換藥真的不是為了要教訓你，別這么想我……
他疲憊至極，有心解釋，卻無從開口，眼看著蘇姚的身體一片緊繃，他還是什么都沒再說。
“……你休息吧，有事摁鈴。”
他指了指蘇姚床頭的按鈕，那是蘇姚昏睡的時候，他讓人裝上的，直通他的臥室和副樓的醫療室。
蘇姚乖巧地應了一聲，微笑看著他。
蕭縱只好轉身走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之后，蘇姚才喘了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放松了下來，她仿佛這一刻才真的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捂著胸口大喘氣，許久才平靜下來。
只是看見手里的藥時，一股摻雜著難堪的痛苦卻再次涌了上來。
她明知道自己遭受的一切都是蕭縱故意的，明知道他就是因為她的違逆在懲戒她，可她只能和他搖尾乞憐，卑微地求藥。
她真的太疼了，太疼了啊。
她再也不想經歷一次沒有藥的發作了。
就這樣吧。
她眼底染上麻木，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就這么渾渾噩噩，茍延殘喘地活著吧，活到，活不下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