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兩人在房間密語，卻渾然不知，一字一句全然落進了外頭人的耳朵里。
慕容南音剛從不遠處的主廳出來，正想來探視秦招月，一眼就看見了靠在門旁垂頭不語的沈聿。
“哎你……唔唔唔！”
才開了一個頭，就被沈聿捂著嘴拖到了一旁的小巷，對著慕容南音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慕容南音后知后覺反應過來不對，“你在……偷聽？”
沈聿沒有回答，只不自然地撇開頭。
“不是……有什么事不能當面說，要這么鬼鬼祟祟的？”
慕容南音似是覺得有些荒唐，沒好氣地瞪了沈聿一眼，轉身就要往屋里走去。
“算了，搞不懂你，我去看招月姐姐現在好點沒……”
“剛剛的事，別告訴她?！?p>沈聿冷不丁開口，生生止住慕容南音的步伐。
她轉頭看著沈聿，詭異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馬車里的那一幕幕福至心靈一般突然跳進慕容南音的腦海。
似是福至心靈一般，“沈聿，你不會……喜歡招月姐吧？”
她原是調侃的心思，盡管看得出沈聿待秦招月不同，但總想著秦家和鎮國公府關系匪淺，又有少時情誼在，特別些原也正常。
再說了，沈聿何等身份，當今鎮國公獨子，少年將軍，是戰場的玉面殺神，亦是朝堂冉冉升起的新星，自慕容南音認識沈聿以來，還從未見他做過什么乖張出格的事情。
即便當真起了什么心思，便是沖著秦招月的身份，也該把那點想法掐滅。
然而在長久的沉默里，慕容南音也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怔怔盯著沈聿，眼神里帶著不敢置信。
“沈聿，你瘋了是不是？！”
慕容南音的神色終于嚴肅了起來，她定定看著沈聿，“招月姐姐她是有夫君的……”
“我知道?！?p>沈聿終于忍不住出聲打斷，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眉宇間都是不耐煩。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用不著你們一個個來提醒我！”
沖口而出之后，他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看著慕容南音的錯愕，他抬了抬手，在心底那些不耐沖出之前，朝著慕容南音拱了拱手。
“祖父還有事等我相商，方才之事，是沈聿失儀，還望公主見諒?！?p>說是見諒，卻半點沒有道歉的態度，轉身就徑自離開。
留下慕容南音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有些內心復雜。
這份心事重重，直到慕容南音進了秦招月的屋子都沒有散去。
秦招月心思纖細，從慕容南音進門就發現了不對，說是來看她，往床邊一坐，就心神不寧地發呆，說話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
“素心，你去廚房瞧瞧藥煎好了嗎？若是沒好，你親自守著，別耽誤國公府的人手了?！?p>素心明白秦招月這是故意支開自己，想跟慕容南音說體己話，立刻會意，點頭離開。
等到人走遠了，秦招月才撐著枕頭，看向慕容南音，淡淡開口。
“這會沒人了，公主有什么話可以直說?！?p>慕容南音一怔，支支吾吾地想要岔開話題，“我……我有什么話……我就是來看看姐姐你，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在秦招月洞察人心的眼神里，慕容南音的聲音越來越虛，最后徹底沒了聲息。
她垂眸扭著衣服上的扣子，兩人也不吭聲，仍由沉默在房間里拉鋸。
就在秦招月猶豫自己要不要主動挑起話題的時候，慕容南音冷不丁開口。
“我跟溫婆婆他們商議，不若把實話跟瑾哥哥說了！”
秦招月一怔，抬頭看著慕容南音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我這人實在是藏不了什么話，瑾哥哥又聰明，感覺也不是我能糊弄過去的，裝失憶什么，萬一哪天被瑾哥哥抓到把柄，豈不是要把鎮國公府一起牽連進去？”
慕容南音越說越認真，“而且我覺得，鎮國公府是有功之臣，是國家肱骨，瑾哥哥是明君，不會錯怪功臣的！”
她抬眼看向秦招月，卻見對方一聲不吭盯著自己，那雙墨色瞳仁一彎如水，覺察不出她的情緒。
慕容南音忍不住伸手拉住秦招月的手，軟聲軟語跟她撒嬌。
“好姐姐，我聽了你在馬車那些話，也知道你說的有道理，此事是沖著鎮國公府來的，由鎮國公府來說確實不妥，那可以讓我來說呀！”
“左右這被流民襲擊一事也是真實發生的，我若不是有那位沈少廷沈少俠幫助，早就身受重傷了，我一切與瑾哥哥實話實說，看在鎮國公府出手搭救的份上，怎么也算將功折罪了吧？！”
她似是覺得自己說得極有道理，語氣都雀躍了幾分。
“屆時我再以此求情，請瑾哥哥徹查凌河一事，想來里頭肯定有陰謀，斷不會冤屈……”
“公主，你知道救你的沈少廷是什么人嗎？”
慕容南音一頓，懵懂地看向秦招月：“他不是沈聿的表哥嗎？”
秦招月看了她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忍不住仰頭，控制不住的淚水溢出眼眶，從她眼尾滑落。
一種莫名的荒誕感從她心底涌出，翻涌上升，變成了一種困頓她的無力。
自她認識慕容南音以來，即便相識不久，她也看得出來，慕容南音底色善良坦誠，但也聰明機敏，并非一個混沌無知的女子。
可分明拎得清家國大義，能明白人情往來的人，在這一刻，在面對一個不好就要株連九族的殺頭大罪的時候，讓她相信當朝天子是個圣人。
秦招月這一刻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原書自帶的世界觀太過強大，按頭讓所有人照著情節往前走，還是女子只要動了情，就會生出千種萬種不忍心，不甘心。
慕容南音伸手想去拉秦招月的手臂，比起冰冷的肌膚，先碰觸到的是溫熱的眼淚。
她動作一頓，錯愕地抬頭看向秦招月。
“招月姐姐你……”
“公主！”
秦招月抬頭看著她，勾了勾唇角，盡量讓自己聲線平靜。
“我有些乏了，想睡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