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桌上氣氛瞬間有點尷尬。
尤其是沈振邦和秦佩蘭，兩人老臉一紅，互相看了一眼。
臉上都有些訕訕的，想起早上差點沒讓改口的事，臊得慌。
周柒柒見狀，立刻笑著開口，自然地接過話頭：
“梁叔說的是！是我叫順嘴了沒改過來，謝謝爸！謝謝媽的夸獎！”
她這聲“爸”“媽”叫得自然又親熱，絲毫沒有勉強。
這一下，反而讓沈振邦和秦佩蘭心里更加感動和不是滋味了。
多好的孩子啊！一點不計較他們之前的冷淡！
老兩口趕緊連聲應(yīng)著：“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周柒柒看那邊張國強已經(jīng)開始點菜了，不想過多打擾人家一家人團(tuán)聚，便提議自家先走。
梁老爺子再次表示過幾天一定登門道謝。
別看沈振邦如今地位不一般，當(dāng)年也是泥腿子出身。
聽趙大梅說了梁老爺子為了兒媳婦能安心再嫁甚至想了結(jié)自己的事。
心里對這重情重義的老哥頓生敬佩，當(dāng)下便爽快應(yīng)道：
“行！老哥你來之前捎個信兒，到時候我親自下廚炒兩個下酒菜，咱老哥倆好好喝兩盅！”
沈淮川去開車了，雙方又寒暄了幾句，沈家一行人便上了車。
剛坐穩(wěn)，就見張國強氣喘吁吁地追了出來，扒著車窗問周柒柒：
“周師傅，你今天下午能抽空去一趟廠里不？水墨光華新到的那批料子，跟上一批好像有點細(xì)微的差別，得有負(fù)責(zé)任去確認(rèn)一下簽個字，另外車間那邊也有幾個問題需要處理一下，我下午要送老爺子回村里，估計一時半會回不去...”
周柒柒聞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公婆，臉上露出一絲猶豫。
她今天好不容易全家團(tuán)聚，想多陪陪老人，沈淮川也難得休息一天...
“要不明天一早我...”
她話還沒說完呢，沈振邦卻和秦佩蘭對視了一眼，搶先開了口：
“柒柒，既然廠里有事，你就去一趟吧，正好，我們老兩口也跟著你去瞧瞧新鮮！你承包服裝廠這事兒，我們光聽報紙上說，還沒親眼見過呢，心里好奇得很！”
周柒柒還是有點猶豫，
“爸媽，你們身體本來就不好，這都逛了一早上了，該累了吧？要不還是先回家歇歇？”
秦佩蘭哈哈一笑，大手一揮，聲音洪亮：
“累？這算啥！當(dāng)年我們打仗的時候，急行軍兩天兩夜不合眼，那都挺過來了！這才逛了多大一會兒？不累！一點兒都不累！走！柒柒，帶我們?nèi)ツ銖S子里瞧瞧！”
老兩口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周柒柒自然也不再推辭，點頭應(yīng)道：
“好，那咱們就一起去廠里轉(zhuǎn)轉(zhuǎn)。”
她又特意補充了一句，“不過待會兒到了廠里，我可能得先去處理點事，沒法一直陪著你們...”
秦佩蘭立刻擺手：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正事兒要緊！我們倆自己隨便瞅瞅就行，都是一家人，用不著那么客套，搞得跟接待外賓似的！”
說話間，秦佩蘭下意識摸了摸隨身帶著的布包，里面裝著早就準(zhǔn)備好的玉鐲和那五百塊錢改口費。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拿出來。
車子很快開到了第一服裝廠。
雖然今天是禮拜天，但廠里實行輪休制度，生產(chǎn)并沒停。
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廠區(qū)里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拉原材料和運成品的大小車輛進(jìn)進(jìn)出出，絡(luò)繹不絕。
但廠區(qū)環(huán)境卻打掃得干干凈凈，井然有序。
周柒柒剛進(jìn)廠門，得到消息的馬師傅就火急火燎地把她給“拽”走了，確實是有急事要處理。
廠里的門衛(wèi)老師傅是個熱心腸，一看周柒柒的家里人來了，立刻笑呵呵地主動上前，領(lǐng)著老兩口和舟舟在廠區(qū)里參觀起來。
沈振邦和秦佩蘭原本以為，兒媳婦說的“承包生產(chǎn)線”，大概就是個規(guī)模大點的裁縫鋪子。
直到親眼看見這占地頗廣的廠房，轟鳴的機器和流水線上忙碌的工人們，才真正被震撼到了，這居然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大廠子！
在老師的引導(dǎo)下，他們還看到了掛在一旁成品區(qū)的“水墨光華”系列成衣。
黑白的報紙根本拍不出這衣服實物十分之一的美！
那細(xì)膩的面料、精巧的剪裁、暈染得恰到好處的水墨紋樣，讓老兩口看得挪不開眼。
他們這才明白，這衣服能賣得那么火爆，絕對不是靠運氣，兒媳婦這設(shè)計和把關(guān)，是真有真本事！
老兩口看得入了迷，在廠區(qū)里轉(zhuǎn)悠了小半天，直到覺得腿腳有些酸了，才在門衛(wèi)老師的指引下，去了周柒柒的辦公室休息。
到了辦公室，舟舟要上廁所，沈淮川便帶著孩子出去了。
辦公室里一時只剩下老兩口。
沈振邦喝了口茶，看向老伴，壓低聲音問道：
“佩蘭，剛才在車?yán)?..我看你手往包里伸了，是不是想把那鐲子和錢給柒柒？怎么后來又沒拿出來？是不是...對這兒媳婦還有啥地方不滿意？”
他有點納悶，兒媳婦都優(yōu)秀成這樣了，還有啥可挑的？
秦佩蘭一聽，立刻嗔怪地瞪了老伴一眼，說道：
“瞎說八道！我怎么可能不滿意？！我滿意！我一百個滿意！一千個滿意！我就沒見過比柒柒更好的姑娘了！模樣好，性子好，心眼好，還有這么大本事！事業(yè)干得這么紅火！方方面面都是拔尖的！我還有什么可不滿意的？！”
沈振邦更不解了，“那你這是...”
秦佩蘭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說道：
“我是覺得...咱們準(zhǔn)備的那點東西，有點...有點拿不出手了！配不上咱這兒媳婦了！”
她拿出那個布包，打開，露出里面的玉鐲和那沓錢：
“這鐲子，成色也就一般，不算頂好，這五百塊錢，看著是不少，可你想想，柒柒管著這么大個廠子，經(jīng)手的錢流水似的...咱們這點‘心意’，在她看來，可能真不算啥。”
“我想著...要不，咱們回頭找個機會，再去信托商店或者玉器行，找一個更好的、水頭更足的鐲子！再把家里的存折拿出來，多取點錢！湊個...湊個八百，不！一千！咱們給兒媳婦包個厚實點的大紅包！這才顯得出咱們的誠意和重視不是？”
沈振邦聞言，立刻點頭表示支持：
“成！你說得在理！就按你說的辦！這事兒不能含糊！”
周柒柒這一忙，就扎進(jìn)工作里忘了時間，等她處理完所有事情，已經(jīng)五點多鐘了。
眼看天色不早，到了晚飯的點，一家人這才趕緊坐上吉普車，往家趕。
車子快開到家屬院的時候，秦佩蘭才猛地想起何婉柔來。
她在車?yán)锬钸吨?/p>
“哎呦，光顧著參觀工廠了，婉柔那孩子估計一直在家等著呢！淮川，開快點，別讓她等急了，這孩子，自己在家也不知道餓沒餓著。”
其實也不能說她忘了何婉柔。
早上在百貨大樓看見一件挺鮮亮的紅裙子，覺得適合年輕人穿，順手也給何婉柔買了一件，此刻正放在后座的購物袋里。
一家人心里惦記著，急匆匆趕回家，本以為何婉柔會像早上那樣，早早等在門口迎他們。
可沒想到，吉普車停穩(wěn)，院里院外安安靜靜。
推開屋門，里面更是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客廳里沒人，臥室門開著，里頭也空蕩蕩的。
秦佩蘭心里頓時有點著急，聲音也提高了些：
“婉柔？婉柔？這孩子，人呢？不會是出啥事了吧？”
她連著喊了好幾聲，正擔(dān)心著呢，忽然聽見灶房方向傳來哐當(dāng)一聲脆響，緊接著就是一聲尖銳驚恐的尖叫。
“著火了！著火了！我的頭發(fā)！救命啊！”
大家心里一緊，趕緊朝著灶房沖了過去。
只見何婉柔正站在灶臺邊，一只手捂著額前一小縷有些焦卷的頭發(fā)梢，另一只手慌亂地拍打著灶臺。
她腳邊摔碎了好幾個碗，湯汁菜葉濺了一地，臉上還蹭著幾道黑灰，看著狼狽不堪。
“婉柔！怎么了這是？”
秦佩蘭趕緊上前。
何婉柔像是嚇壞了，一見秦佩蘭，眼淚就下來了，帶著哭腔說道：
“阿姨！您可回來了！嚇?biāo)牢伊耍鑶?..我就是太累了，不小心在灶臺邊打了個盹兒，也不知道怎么就有火星子蹦出來，差點燒著我！幸好我醒得快！”
她趕緊走上前，也顧不上地上的碎片，拉住何婉柔的手，語氣里充滿了自責(zé)和憐惜：
“哎喲我的傻孩子！嚇壞了吧？都是阿姨不好！回來晚了！讓你一個人在家等這么久...肯定是累壞了！快別站這兒了，快出來歇歇！”
她拉著何婉柔來到堂屋坐下，又忙著給沈淮川去倒杯水來，給她壓壓驚。
何婉柔接過水杯，卻沒急著喝，而是眼圈一紅，開始絮絮叨叨地訴起苦來，語氣那叫一個委屈：
“阿姨，我真不是故意睡著的，我從一大清早就開始忙活了！先是搭后勤采購隊的順風(fēng)車，特意跑到遠(yuǎn)點的農(nóng)貿(mào)市場，就想買點新鮮菜給您和叔叔嘗嘗鮮，回來就一頭扎進(jìn)廚房，洗菜切肉，想把午飯弄得豐盛點，結(jié)果飯菜都做好了，熱騰騰的，左等右等你們也沒回來...我想著你們可能在外頭吃了，就又不敢浪費，把飯菜都收進(jìn)紗櫥里...”
秦佩蘭想插一句嘴。
何婉柔喘了口氣，繼續(xù)道：“然后我看家里好些地方都積灰了，我就想著反正沒事，里里外外都給擦洗了一遍！還有后院那小菜園子和花圃...地窖...家里所有地方我都收拾完了，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
“辛...”
秦佩蘭又想說什么，何婉柔卻還在喋喋不休：
“我看天色不早了，想著你們晚飯總該回來吃了吧？就又趕緊重新生火做飯，把中午的菜熱了，又新炒了兩個...忙活完這一切，實在是撐不住了，渾身跟散了架一樣，就想在灶臺邊靠著歇口氣，誰知道...誰知道就睡著了，還差點把頭發(fā)給點了...嗚嗚嗚...”
“還有...”
“還有...”
“還有還有...！”
她這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詳細(xì)具體，聲情并茂，把自己從早到晚的辛勤付出和意外遇險描繪得淋漓盡致，極力突出自己的任勞任怨和可憐無助。
說了整整十五分鐘。
秦佩蘭一開始還聽得連連點頭，滿是心疼和愧疚。
但聽著聽著，她遞水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么，聽著何婉柔事無巨細(xì)，反復(fù)強調(diào)自己多么多么辛苦，做了多少多少事，她腦海里卻突然閃過今天在國營飯店。
周柒柒被梁老爺子感謝時，那副輕描淡寫、甚至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可是救了一條人命，那么大的事兒，要不是今天碰巧遇上，她壓根就沒打算主動跟自己提！
對比之下...
何婉柔這點打掃衛(wèi)生、做飯鋤草的辛苦，雖然也確實累，但似乎...
每一樣都被她放大無數(shù)倍，急切地、反復(fù)地攤開在自己面前，生怕自己不知道、不感動、不心疼似的。
就像之前，何婉柔每天陪她在身邊，也是每一件小事都要說無數(shù)遍。
秦佩蘭自己沒閨女，一直想要個閨女，從前還覺得，何婉柔這樣什么事都跟她匯報，是依賴她、跟她親。
可今天，和周柒柒相處了一整天之后，她腦子里卻不自覺對比起來。
柒柒啥也不說嗎，只是默默地做事，還怕她知道了要多操心。
這一整天雖然都在外面，但是她整個人都是放松的。
而何婉柔呢，生怕自己做了什么，沒被她知道似的。
和何婉柔在一起，她要時時刻刻心疼對方，生怕少給了一點回報。
一有點什么，何婉柔都要哭哭啼啼的，每天都感覺有點疲憊。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秦佩蘭心里第一次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
何婉柔這似乎不是在分享生活，而是在...邀功？賣慘？博取她更多的同情和關(guān)注？
總之...不想何婉柔自己說的那么真心就對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秦佩蘭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搖搖頭甩開，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