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像被冰鎮過，連中央空調的嗡鳴都透著寒意。
很快。
縣教育局的后勤科長安勇被兩個紀委工作人員請了進來，他的褲腳甚至還沾著半截草屑。
一進門，他的臉色就無比難看，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書記，我交代，那五萬塊的路由器，是我收了賣家三成回扣，是我蒙蔽了領導。”
他低頭看著地面，能看見稀疏的頭發間滲出的冷汗，在地面洇出小小的水痕。
白曉潔猛地抬手按住太陽穴，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
“安勇！”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憤怒：“我三令五申強調采購紀律，你竟然敢陽奉陰違。”
說著話，她轉向林振東，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紅：“林書記，我對這件事毫不知情，是我監管不力……”
林振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目光像探照燈般掃過白曉潔緊繃的側臉。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真皮沙發扶手，藕荷色套裙的領口被扯得有些歪斜，卻依舊維持著鎮定的姿態。
“白局長確實簽批了采購流程。”
站在一旁的張開元低聲補充，將簽批文件推到林振東面前。
紀委這邊掌握的情況肯定更多一些。
“哼。”
林振東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看了一眼眾人，淡淡地說道：“教育局黨委班子全體記過，分管后勤的副局長停職檢查，安勇就地免職，移交紀委徹查。”
白曉潔松了口氣的瞬間，林振東的目光又射過來：“拖欠的教師工資，三天內必須發放。”
他指節叩著桌面，淡淡地說道：“錢不夠就把那十輛新車掛牌拍賣，我倒要看看，是面子重要還是民生重要。”
“是是是！”
白曉潔連忙欠身，笑容僵硬得像蠟像，對林振東說道：“書記您放心，我馬上就組織班子開會，一定落實到位您的指示。”
林振東是縣委書記，他的話沒有人敢不聽，如果真的有人陽奉陰違，而且還讓他占著道理，那就算縣長高義也保不住的。
鄭青云坐在角落的陰影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杯耳。
從安勇跪地時白曉潔瞬間繃緊的后頸，到她簽字時微微顫抖的筆尖，再到聽到拍賣公車時驟然收緊的瞳孔，這些細微的變化都被他盡收眼底。
直到眾人散去，他經過白曉潔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
四目相對的剎那，白曉潔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換上冰冷的傲慢。
鄭青云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探照燈般，仿佛要穿透她精致的妝容，直抵內心深處。
………………
縣委大院的梧桐葉在暮色中簌簌作響。
鄭青云跟著林振東走進辦公室，看著對方摘下眼鏡揉眉心，突然開口：“書記，我覺得白曉潔有問題。”
“什么問題？”
林振東的手指頓在太陽穴上，鏡片后的眼睛瞇了瞇：“你有證據？”
“安勇一個后勤科長，敢簽五萬塊的采購單？”
鄭青云走到窗前，望著教育局方向，緩緩說道：“而且他剛才說蒙蔽領導的時候，眼神三次瞟向白曉潔。更可疑的是，那批路由器的供貨方宏遠科技，法人是高縣長的侄子。”
林振東沉默著點燃香煙，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你的意思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件事或許跟高義的親屬有關系。
“我沒證據。”
鄭青云轉過身，目光堅定的看著林振東說道：“但直覺告訴我，這絕不是安勇一個人能做出來的。”
他想起那些在信訪局門口舉橫幅的教師，想起漏雨教室里孩子們凍紅的臉頰，一字一句的說道：“林書記，有些窟窿，得挖到底才能填上。”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
林振東彈了彈煙灰，最終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里：“我會讓紀委調查這件事，不過沒有實錘之前，不能輕舉妄動。”
鄭青云笑了笑，卻忽然說道：“書記，您知道《滕王閣序》么？”
“當然知道了。”
林振東一愣神，隨即不解的對鄭青云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鄭青云沒有說話，只是拿出自己的電話，隨便撥通了一個號碼。
“鄭局長，有什么事情么？”
電話那邊響起了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大隊長秦俊杰的聲音。
“老秦，我問你個事兒。”
鄭青云隨意的說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形容什么的？”
“啊？”
電話那邊的秦俊杰一愣神，隨即驚訝的說道：“你這是啥意思？”
“你就告訴我，這兩句話形容什么的。”
鄭青云堅持問道。
旁邊的林振東已經有點無語了。
不過好在秦俊杰馬上給出了答案：“形容老師唄，奉獻精神嘛。”
“行，我知道了。”
鄭青云沒有再說什么，隨后便掛斷了電話。
“青云，你這是什么意思？”
林振東不解的對鄭青云問道。
他是真的有點莫名其妙，不理解鄭青云這是在干什么。
鄭青云也不解釋，又隨即撥通了王申的電話，開口還是同樣的問題。
王申也給出了教師的答案。
“青云。”
林振東看向鄭青云，一臉詫異的問道：“你在這猜謎呢？”
“哈哈哈。”
鄭青云笑了起來，隨即滿臉嚴肅的對林振東說道：“書記，您發現沒有，不管是普通司機，還是當兵出身的秦俊杰同志，哪怕他們跟教育系統沒有關聯，都知道這句話是形容老師的奉獻精神，對不對？”
“是啊……”
林振東點點頭，一臉茫然的看著鄭青云，不知道他說起這個是什么意思。
“可是您注意到了么？”
鄭青云的表情變得嚴肅而認真，緩緩說道：“今天在教育局的時候，您問起白曉潔這兩句古詩的時候，她懵了。”
聽到這句話，林振東瞬間就愣住了。
他仔細的回憶了一下當時白曉潔的表情，臉色一下子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