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玄癡癡地望著趙凌，他怎么也沒想到，皇帝竟然已經大方到這種地步。
一國之輿圖，何其重要？
荊軻當年刺殺嬴政獻上的便是燕國督亢地圖和秦國叛將樊於期首級，否則荊軻哪有機會接近嬴政？
相比樊於期的首級，嬴政更看重的便是燕國督亢地圖。
現在皇帝就這么隨隨便便將大秦的輿圖送給他了？
“陛下說笑了，老朽怎敢覬覦此等神器？此生有幸觀之，已不枉此生了。”
鄒玄只要腦子沒出問題，他是斷然不敢將趙凌的話當真。
帝王心術罷了！
誰會真送給他啊？
所以只能推辭！
趙凌揣摩到鄒衍的心思，冷聲道：“朕一言九鼎，既然先生喜歡，說送便送！先生不收，是想讓朕食言而肥？當個無信的皇帝？”
鄒衍饒是心性再穩，再是超凡脫俗，也不免動容。
他先是將輿圖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五步，跪地向趙凌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禮：“陛下以國士之禮待老朽，老朽卻無以為報，終此年邁殘軀愿為陛下效死！”
趙凌上前，親手扶起鄒玄，道：“鄒先生請起，先生入咸陽已久，朕早已打算接見先生，奈何政務繁忙，無暇分身，怠慢了先生。”
其實趙凌再鄒玄進咸陽的第一日就召見過鄒玄，鄒玄卻是已感染風寒推脫，分明是不愿為大秦效力。
哪怕后面入了尚學宮，也是只收了一個弟子，其他學子不是不愿聽他的課，只是他不愿收。
鄒玄又是宗師高手，跟蓋聶五五開的那種，學子哪個敢得罪？
他的學識又高，說是陰陽家，實則涉獵百家學說，可以說是個全能高手。
陰陽家在戰國時期在民間的一定影響力已經超過了儒家和法家。
百姓信鬼神，認為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其實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們在做惡事的時候會擔心受到神明的懲罰。
哪怕嬴政也是采用了鄒衍的五德終始說，認定秦屬“水德”，尚黑色，以證明秦代周的合法性。
焚書坑儒，除了醫書、農書，還有就是卜筮之書以及陰陽家學說都沒被焚燒。
陰陽家所著《甘石星經》已經開始推演天文歷法。
皇帝大臣都認為世上有神明，這也事關皇帝統治的合法性。
陰陽家怎可不招攬？
趙凌對權貴動手本來就有些難度了，若是直接說什么不封建不迷信，宣揚無神論，那他肯定會被視作異端。
既然天下人信神，那趙凌將陰陽家掌控在手中，今后弄什么祥瑞，造神明，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用地圖收服鄒玄，也是拿捏了鄒玄的性格罷了。
鄒玄被趙凌的禮賢下士給徹底打動了，原本就是他不愿入宮為官，哪怕進了尚學宮也只是應付，一直以老朽自稱，不愿稱臣，可皇帝不計前嫌，送他重寶……
受之有愧啊！
趙凌扶起鄒玄，說道：“先生莫要如此多的繁文縟節，還有一份天下輿圖沒看呢！”
鄒玄也不再多說，打開那份天下輿圖，目光落在上面，便深深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鄒玄看著趙凌手繪的世界地圖，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喃喃道：“這……這便是天下嗎？”
趙凌指著地圖，道：“天下有七大洲，四大洋，大秦在這里……”
鄒玄在趙凌的講解中，神色詫異：“大秦疆域廣袤，放眼天下竟然……”
“這里是羅馬共和國，這里是安提柯王朝，這里是安息帝國……”
“這兒希臘王國。”
趙凌雙眼微瞇，這世界的大部分格局與他熟知的歷史差不多，他也不確定自己有生之年能否一統全球，但這并不急，也不能急。
他若是做不到，那就交給后世，絕不能急功近利，否則容易翻車。
鄒玄盯著世界地圖，沉默了良久，才問道：“陛下這是派人探查過這些地方嗎？”
人很難想象出完全沒有見過的東西，在鄒玄看來，一般的人是去不到那么遠的地方，但皇帝就不一樣了。
皇帝手底下能人異士那么多，他完全可能派人行遍天下，畫下這世界輿圖。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趙凌沒有作答，笑道：“先生不妨先看看天外模型！”
鄒玄眼中全是渴望，連連點頭，也不在意趙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皇家的事，他哪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天外模型啊！
這才是他想看的！
趙凌今日與他說的那些話一直在他腦中回蕩，不斷想象著，如果這天下是個球體，那應該是怎樣的一副景象。
但他實在想不出來。
趙凌令人將公輸家做的地球儀，還有太陽系模型給搬到了章臺宮。
這些星球就是不同顏色的球體。
“這個便是我們整個世界，旁邊的小球便是月，中間那個便是日。”
“此乃太白星，此乃歲星、辰星、熒惑星、鎮星……”
先秦時期，陰陽家以星象預示吉兇，對星象早有研究，太白星既后世的金星，歲星既是木星，螢火星便是火星，辰星是水星，鎮星即土星，這些行星皆是肉眼可見的。
《詩經·小雅》便有“東有啟明，西有長庚”之句。
熒惑星更不用多說了，《詩經》與《春秋》常有提及，并常與災異聯系在一起。
鄒玄再次失了神，嘴里念叨著：“遠小近大，遠小近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個太陽系模型設計得極好，以細銅絲連接木球，可以旋轉。
鄒玄的手向中間的“太陽”緩緩伸去，手掌顫抖，仿佛因為太陽的炙熱被灼燒了一般。
他最終沒有摸上去，瞳孔地震，又慢慢收回了手，深吸了口氣，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從世界地圖到太陽系模型，鄒玄不信趙凌會拿這種東西來騙他。
當然，前提也是陰陽家本就認為，除了中原地區，天下還有更多更大的疆域，唯一沒想到的便是，這天下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天外星辰竟然也是一顆顆的巨球！
鄒玄心神已經亂了，片刻后，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腳下土地，皇帝之力或可丈量，但天外之星如何可以其大小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