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掃了一眼供桌下的祭壇，然后看向沈琮，神色復雜地喟嘆。
“你終究還是找到了這里。”
沈琮薄唇緊抿，與皇帝四目相對，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攥了攥。
不到一個月未見，皇帝整個人已經徹底蒼老下去。
一張枯瘦的皮包裹著凸出來的骨頭，就連頭發也幾乎全白，看起來就是一個完全遲暮的老人。
“看來另外一枚玉扳指是陛下故意疏于看管，讓人拿出來的。”
皇帝靠在椅背上，吃力地喘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笑。
“不這樣，又如何能騙你打開墓門？你把這枚玉扳指藏得可真好啊。
朕找了這么久，都沒找到，你到底將它藏在了哪里？”
沈琮閉了閉眼，輕聲道：“母后將玉扳指融進了玉玨之中。
若不是這次山洞塌陷砸碎了玉玨，我也發現不了它。”
皇帝愣了下，臉色有些難看。
“竟然是這樣，母后竟然將玉扳指融進了玉玨中。
沒想到啊，沒想到母后最后選的也是你，她終究還是偏愛你。”
沈琮垂眸，沉聲道：“你錯了，母后她偏袒的是你，不然他又為何會支持你登基為帝？”
皇帝的手倏然握緊了竹椅的扶手，因為用力，本就枯瘦的手越發青筋暴凸。
他劇烈地喘息著，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一樣瞪著沈琮。
“那是因為你當時年紀小，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即便登基也坐不穩。
她選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大楚的江山安穩。”
沈琮臉上浮起一抹怒意。
“選大楚的江山安穩，難道不是對你的認可嗎？”
“當然不是，如果你當時年紀大一點，她可能都不會選我！”
皇帝大口大口喘著氣，說話斷斷續續。
沈煦上前幫他順著氣，道：“父皇何必和他廢話那么多，趕緊將黑壇拿過來才是。”
說著，一揮手，吩咐帶來的手下。
“你們幾個，立刻去把那壇子給孤拿過來。”
被帶來的都是皇城司的探子，聞言紛紛上前。
“都別過來。”
李南柯滿臉戒備，伸手去拿黑壇。
“你們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就動手把壇子打碎了。”
她冷冷看向皇帝。
“陛下，辰王說給你們下的是異生共死咒，只要我把壇子打碎。
蠱蟲出來，自然無法啃噬九哥的貼身之物，如此九哥的血咒便算是解了一大半。
而陛下你卻要遭受血咒帶來的反噬，奉勸陛下還是三思而后行。”
皇帝氣的牙齒咯咯作響，深陷的眼窩死死瞪著李南柯。
“我們兩個身上中的是異生共死咒，你若是敢破壞蠱蟲。
朕死了，沈琮也活不了，朕不信你敢破壞壇子。”
李南柯將手放在壇子上，冷笑。
“那陛下便試試，我們既然敢來，自然是已經有了破解共死咒的方法。”
皇帝臉色大變，喘息也越發劇烈，像是隨時要斷氣一般。
他投鼠忌器，當即命手下停在原地。
沈煦道：“父皇，難道我們還怕他們不成？弓箭手，準備！
孤倒要看看到底是弓箭手的速度快，還是你李南柯的速度快。”
沈煦話音落，身后涌出來一隊黑衣人，個個手里拿著弓箭。
箭尾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著幽藍的光。
“這些羽箭上可都淬了毒，你們識相的話，就乖乖把壇子交出來。
九叔，李南柯，我奉勸你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李南柯整個人擋在壇子前面，嗤笑。
“罰酒什么滋味，還真是沒有體會過呢。”
沈琮擋在李南柯的前面，面無表情地看向半邊身子都歪在竹椅上，呼吸都困難的皇帝。
拳頭攥了又攥，沉聲開口。
“皇兄因為一紙遺詔，就對我疑心至此，甚至不惜？
在你心里，我一定會和你爭搶皇位嗎？如果我說我心里從來沒想過那個位置，你信嗎？”
皇帝張著嘴用力吸氣，聞言嘴角抽動了兩下，忽然用力抓住竹椅扶手。
“不是我疑心你，是父皇，是母后，是那些大臣！
他們都喜歡你，所有人都喜歡你，他們都說你的性子像太祖皇帝，也更像父皇！”
想起多年前的往事，皇帝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憤怒與不滿。
“我出生就是嫡長子，天生就是為皇位而生的。
我做了十幾年的太子，自問在學習治國之道，為君之道上從不敢懈怠。
在你沒出生之前，父皇對我雖然偶有斥責，但從未不滿過。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你，是你！”
皇帝顫抖著手指向沈琮。
“是你的出生，改變了原本平靜和美好的一切！”
“你生下來與父皇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父皇對你寵愛得不得了。
幾個皇子里，他從未抱過任何人，可是你呢？他整日把你抱在懷里，親自喂你吃，喂你喝，日日過問你的飲食起居。”
“等到你滿三歲，父皇他還親自為你啟蒙，手把手教你寫字讀書，弓馬騎射。
每次帶你出去打獵，你得了獵物，他都要感慨一句阿琮最像朕小時候。”
皇帝說到這里，停頓了一息，用力吸了幾口氣。
接著道：“你小時候，朕也是真心疼過你的！
可是隨著你年齡見長，小小年紀就開始為父皇出主意治理朝政。
父皇屢屢感慨，“若太子能有阿琮這般聰慧，這般心胸，該有多好！”
父皇母后本就偏疼你，就連朝臣也越來越喜歡你！
就因為我指揮失利，讓邊關打了敗仗，父皇甚至動了改立你為儲君的心思！”
皇帝用力指著沈琮，手指不停顫抖。
“沈琮，你說朕不該恨你嗎？若是沒有你，朕就是穩穩當當的皇帝！
若是你沒有那么聰明，不那么招人喜歡，朕也愿意做一個疼愛你的皇兄！”
“歸根到底，這一切都應該怨你自己！”
皇帝脫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望著沈琮的目光卻充滿了憤恨。
沈琮薄唇緊抿，“這一切并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你懷疑我，要害我也就罷了，王貴妃和被你煉藥的那些孩子呢？
他們何其無辜！就因為你的私心，生生害了他們！
這里面甚至還有你的親生骨肉，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皇帝冷哼，“朕要活著，他們小小為朕犧牲一下又有何妨？”
“你！”
沈琮雙手緊握成拳，氣的胸口起伏不停。
“父皇別和他們啰嗦了，直接動手吧！”
沈煦不耐煩催促，同時朝弓箭手揮了一下手。
就在這時，李南柯突然抱起黑壇，重重往地上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