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穆姜睡不著。
天氣很好，夜穹沒有半縷云，明月高高懸掛在后窗，將雪色月光投在窗欞上。
穆姜挪動一把椅子，坐在后窗根下，看著隨月影而動的樹枝。
她腦海里還有她剛?cè)ゼ覐R時，孫媽媽跟她說的話。
“……可惜，本該是個太子的。”
這句話，清清楚楚。
穆姜無數(shù)次回想。太夫人和三哥的態(tài)度、皇帝對太醫(yī)的殺意，她明白了。
她吐過好幾回。
真的吐，身心皆骯臟，令她作嘔，她把黃膽汁都快要吐出來了。
她也痛哭過。
她甚至尋過死。
穆姜不是普通的養(yǎng)女。她十幾歲還住在太夫人的暖閣里，是整個陳國公府最尊貴的姑娘。
她的吃穿用度，比照的是郡主。
周元慎承爵之前，穆姜便看上了他，她覺得他配得上自已。
他英俊、沉默，又挺拔干練。哪怕他不會得到國公府，皇帝和太夫人也會給穆姜足夠的嫁妝，讓他們過好日子。
而后，家里的繼承人都死了，周元慎成了陳國公。
穆姜還記得那晚，她興奮得一夜未睡。
她不停說：“我眼光真好。”
她看上的人，哪怕逆境也能奮進，得到權(quán)勢和地位，他們會共享榮華。
她向他表達好感。
他蹙眉，簡單粗暴避開了她；從此，穆姜就再也很難碰到他。他想要躲開的時候滑不留手，抓都抓不住。
可在穆姜心里，他已經(jīng)屬于了她。
她去問太夫人，能否給他們賜婚，太夫人當(dāng)時說：“當(dāng)然不行。你若喜歡元慎，讓你給他做妾吧。”
穆姜以為太夫人說笑。
她是穆姜，是皇帝撿回來的孤女，她是如公主。
她又是太夫人親自撫養(yǎng)長大的。
她什么門第嫁不得，要做妾？這簡直荒誕。
“那我寧可嫁到外面人家去。”穆姜賭氣說。
太夫人淡淡笑了笑：“孩子話。阿姜，祖母一直很疼你，你總不至于讓我用身契穩(wěn)住你？”
身契。
兩個字，把穆姜所有的虛榮幻影破除。
她難以置信看著太夫人。
她不是如公主嗎？為何她還有身契這種東西？
穆姜那時候才懂，她只是太夫人豢養(yǎng)的孤女。她聽話，太夫人自然會捧著她；她不聽話，她就會有一張身契，可任由買賣。
接受這件事也不容易。
穆姜妥協(xié)了，從太夫人的壽安院搬到了麗景院。
她的待遇沒什么變化，她依舊是周家最尊貴的姑娘，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是先給她挑。
大夫人、二夫人，都要把她當(dāng)千金一樣寵著、敬著。
常年在蜜罐里長大的姑娘，沒什么血氣，也無脊梁，穆姜就這樣接受了。
孫媽媽跟她說過：“國公府的正妻要出身名門，娘家要有底氣才能和周氏互望互助，這才是結(jié)親的目的。”
她看上的男人，會娶個名門淑女。
穆姜想，滿京城的淑媛，有幾個過的日子比她好？
可不對。
她幾乎不認(rèn)識什么高門貴女。她這樣尊貴，國公府人人捧著她，外頭卻沒多少人給她下帖子，邀請她去做客。
所以……
世家大族都清楚知道，她只是個“孤女”？
她可以好吃好喝，但她身上沒有高門的血脈，她身后并不是一個家族，故而她沒什么結(jié)交的價值。
也許太夫人便是這樣放出話的。
穆姜那時候應(yīng)該清醒的。
可她沒有。
人不走到絕地，是不知道回頭的。穆姜仍抱有很多的希望，她還有更好的前途。
一直走到了今時。
今時她認(rèn)命了嗎？
穆姜摸了摸自已的心口，她沒有。
她可是懷過“太子”的人，她可以走更寬闊的路。
一旦她成功了，她便要把那些氣都撒出來。
哄騙她的太夫人、欺辱她的程昭，還有冷心冷肺的周元慎，他們都是她仇敵。
她要他們生不如死！
“如夫人，您還沒歇下嗎？”值夜的丫鬟問。
室內(nèi)有月光，丫鬟瞧見她坐在這里，就尋了個外裳走過來，為她披在肩頭。
穆姜懶得看她。
“我要睡了。”她說。
“明早要去壽安院用早膳，陪太夫人念佛，婢子到時候叫您。您安心睡吧。”丫鬟道。
穆姜靜靜躺下，半晌才說：“明早不用叫我，我不去壽安院，你去同太夫人說一聲。”
丫鬟微愣。
繼而應(yīng)是，沒敢反駁她。
穆姜閉上眼。
她在這個院子住不久的，很快她就會搬到宮里去。
哪怕惡心，去服侍那個她一直認(rèn)為是“父親”的男人，她也做得來。
她得勢后，風(fēng)光的好日子就到手了。
其實想想，這條路更好走。
如果將來她又有了兒子，她的兒子有周家支撐做了太子，再做了皇帝，她就是太后。
那時候，周元慎估計會更愛她吧？
穆姜睡著了。
中秋節(jié)的白日，陳國公府沒什么事，該做的準(zhǔn)備早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
這日不議事，程昭那邊的管事們放假；桓清棠這邊的管事要當(dāng)差，有人坐下就開始陰陽怪氣，暗示桓清棠沒能力。
中午的時候，絳云院擺了一桌酒菜。
二房一家人提前過節(jié)。
程昭陪著公婆和周元慎喝了好幾杯，她面頰瞬間浮粉，從額角紅到了脖子。
“你這酒量！”二夫人被她嚇到了，“你暈嗎？快去煮了醒酒湯來。”
“不是很暈，就是太容易上臉。”程昭道。
周元祁也喝了幾杯甜酒，度數(shù)很低，他沒什么感覺，嘲笑程昭不太中用。
“我也不知你這么不經(jīng)酒。”二夫人笑道，“下次可不敢勸你喝了。”
程昭瞧著上頭，精神倒也還好。
午膳后，她和周元慎回了秾華院。
周元慎用手去碰她面頰，滾燙發(fā)軟，悄聲問她：“要不要泡一泡澡？”
程昭：“你休想折騰我，我都喝醉了。”
“只你一個人泡，我沒空陪你，我等會兒還要出去一趟。我有點事。”周元慎說。
程昭：“……”
周元慎又在她唇上落吻，“你若挽留，我可留下來。”
程昭被他氣笑。
她將他推出去。
“晚上不管有什么事，都別怕。”周元慎說。
程昭懂他的意思：“我不怕。”
周元慎這才走。
程昭沒泡澡，她歪在榻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很舒服，程昭醒過來時半下午了，整個人都透出清爽。
面頰還殘留一點紅潤。
素月為她上妝，便說水粉之下的膚色有些紅潤，比胭脂更好看。
程昭穿戴一新，去絳云院，跟婆母一同前往今晚夜宴的依霞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