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朗渾身沾滿草屑，狼狽不堪地從那個淺坑里爬起來，一溜煙跑回扶蓮面前。
他臉上寫滿了大大的委屈與不解，伸出手指著遠(yuǎn)處那剛剛才恢復(fù)了些許平靜的湖面，大聲告狀。
“老祖，它……它打我啊！”
“這湖不講道理啊！我都還沒下去呢！”
扶蓮臉上，罕見地閃過了一絲無奈。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越過唐元朗，望向那片湖泊，輕啟朱唇，聲音依舊空靈，卻似乎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頭疼。
“鎖心湖并非死物，它有自己的靈性，亦有自己的脾氣。”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
“你方才的舉動，惹得它有些不喜了。”
“收斂一些。”
唐元朗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臉上那委屈的表情瞬間被濃濃的驚奇所取代。
“這湖成精了！？”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又回頭瞅了瞅那片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湖面：“還有自己的意志？”
扶蓮的目光，從湖面收回，落在了唐元朗那張充滿求知欲的臉上。
她的眼神，變得悠遠(yuǎn)而又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的長河。
“并非如此。”
“而是我一位早已隕落的弟子，其畢生的意境所化。”
扶蓮的聲音，在這一刻，帶上了一抹淡淡的哀傷與追憶。
“若論輩分……和你祖師同輩。”
“你當(dāng)稱它一聲師叔祖，不可再有絲毫無禮。”
說完，扶蓮又道：“好生修行，我先回洞府了。”
唐元朗趕忙拱手行禮，扶蓮的身影隨之消散在了原地，回過神來，唐元朗不禁撓著頭望著湖面。
師叔祖！？
唐元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回過神來，連忙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湖邊，對著那平靜如鏡的湖面，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tài)放得極低。
“師叔祖！弟子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撐船，就別跟我這小輩一般見識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誠懇。
湖面，平靜如鏡，沒有絲毫的回應(yīng)。
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巴掌，真的只是唐元朗的一場幻覺。
唐元朗見狀，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看來，自己的道歉還是起了作用的。
這位師叔祖，看起來是個不愛搭理人的高冷性子。
果然跟玉女真人一個德行！
不過，只要不打人，那就好說！
他再次鼓起勇氣，決定換一種方式嘗試。
這一次，他收斂了所有多余的動作，神情前所未有的肅穆，連呼吸都放得極為輕微，仿佛怕驚擾了水中的亡靈。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再次抬起腳，朝著湖面，邁了上去。
奇跡，發(fā)生了。
他的腳掌，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水面之上，蕩開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腳下傳來的，不再是冰冷的液體觸感，而是一種溫潤而又堅(jiān)實(shí)的支撐感，仿佛正踩在一塊完美的暖玉之上。
成了！
唐元朗心中狂喜，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強(qiáng)行按捺住想要?dú)g呼的沖動，穩(wěn)住心神，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成功地，邁出了第二步！
一步，兩步……
他就像一個剛剛學(xué)會走路的嬰兒，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專注，無比認(rèn)真。
然而，就在他成功走出五步，心中那股得意與興奮再也壓抑不住，嘴角剛剛向上翹起，準(zhǔn)備邁出第六步的瞬間！
腳下的支撐感，驟然消失！
噗通！
又是一聲熟悉的悶響。
唐元朗再一次，以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姿勢，直挺挺地栽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咕嚕……咕嚕……”
不一會兒的功夫，唐元朗又爬回了岸上。
他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又看了看那依舊平靜的湖面，也來勁了。
“不行，我不信了！”
一股不服輸?shù)膭蓬^涌了上來。
噗通！
“再來！”
噗通！
“我就不信了！”
噗通！噗通！
……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山谷之中，便只剩下了一種單調(diào)而又富有節(jié)奏感的聲音。
唐元朗連續(xù)嘗試了數(shù)十次。
他試過心無雜念，也試過滿懷敬意，甚至還試著在心里默念玉女心法口訣。
可結(jié)果，毫無例外。
每一次，他最多都只能走出五步，五步之后腳下的支撐便會立刻消失，讓他準(zhǔn)時準(zhǔn)點(diǎn)地掉進(jìn)水里。
到最后，他整個人都麻了。
渾身上下濕得能擰出水來，肚子更是被冰冷的湖水灌得滾瓜溜圓。
“嗝……”
唐元朗打了一個響亮的水嗝，實(shí)在是喝不動了。
他癱坐在岸邊的草地上，望著那片油鹽不進(jìn)的湖面，眼神里充滿了生無可戀。
“喝不動了喝不動了……”
“休息一會兒再說……”
然而，就在此時，那片鎖心湖的水面之上，竟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滾起來！
嘩啦啦……
湖水中心，一道巨大的漩渦憑空出現(xiàn)，無數(shù)水流被那漩渦吸引，匯聚，盤旋而上！
不過眨眼之間，那翻滾的水浪，竟在唐元朗那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緩緩凝聚出了一道模糊的，由純粹的水流構(gòu)成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輪廓，看不清面容，卻散發(fā)著一股古老而又威嚴(yán)的氣息。
它就那么靜靜地懸浮在湖面之上，仿佛被一個不成器的后輩給吵醒了。
緊接著，水形人影開了口，聲音回蕩在整個山谷。
“蕙心是有……”
“就是沒腦子。”
？
唐元朗只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自己堂堂五班前三的智商，竟然被一個湖給說成了沒腦子！
不過看在對方是師叔祖的份上，他還是強(qiáng)行把這口惡氣給咽了下去。
他對著那道水形人影，再次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師叔祖教訓(xùn)的是。”
那道水形人影似乎對他這副能屈能伸的態(tài)度還算滿意，聲音依舊空靈：“再動動腦子。”
唐元朗哭喪著一張臉，指了指自己那被湖水灌得發(fā)脹的肚子，滿臉無奈地說道：“師叔祖，我這腦子都進(jìn)水了，實(shí)在是動不了了啊！”
“您老人家就行行好，給指條明路吧！”
湖面之上，那道水形人影似乎無聲地嘆了口氣，整個湖面都隨之蕩開一圈無奈的漣漪。
“默念心法。”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天籟，瞬間點(diǎn)醒了唐元朗。
他精神一振，連忙收斂心神，將那早已爛熟于心的玉女扶搖訣心法口訣，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起來。
隨著心法的流轉(zhuǎn)，他感覺自己那顆若有若無的蕙心，似乎真的與這片湖泊之間，產(chǎn)生了一絲微弱而又奇妙的聯(lián)系。
他深吸一口氣，再一次，滿懷敬意地，朝著湖面踏了上去。
然而，這一次腳下傳來的感覺，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是堅(jiān)實(shí)，也不是冰冷。
而是一種軟綿綿，又帶著無數(shù)奇異生命力的奇特觸感。
唐元朗下意識地低頭一看，一臉錯愕！
只見他的腳下，不知何時已經(jīng)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成百上千條色彩斑斕的游魚！
這些魚兒匯聚在一起，用它們溫潤而又結(jié)實(shí)的脊背，形成了一張活生生的，由生命構(gòu)成的地毯，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他的身體！
他試探著，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魚群竟如臂使指般，瞬間朝著他落腳的方向游去，在他腳掌落下的前一刻，便已鋪好了全新的道路。
他再邁一步。
魚群便再跟一步。
唐元朗就這樣，在萬千游魚的簇?fù)砼c托舉之下，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兀巧畈豢蓽y的湖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