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溪經歷了那許多痛苦，竟瞧著比林墨還要堅強些，扯了扯嘴角，輕“嗯”了一聲。
然后，她話音一轉，又把話題拉回來，“不管怎么說我有愧于你，也有愧于哥哥，我想請你吃飯，既是賠罪亦是感謝，你可不能拒絕我。”
江柒柒真沒心思吃這頓飯。
她道：“朝廷要征收財產稅，不日就會開始行動，到時候街上必然滿是官兵，四處紛爭，所以這些日子不出門為好。”
“你若實在有心，今日就留下來，在我這兒吃個便飯，我們敘敘舊就好了。”
“那怎么行！”
林云溪一口拒絕，哪有請別人吃飯卻在別人家里蹭飯的。
財產稅的事情林云溪也聽說了，因為林家也要交，父親前幾日就跟府里說了此事，讓盤點產業。
母親也給各方通知下來，說往后要節衣縮食。
林墨瞧出了江柒柒的不愿，拉了拉林云溪，“別為難柒柒了，想要賠罪以后有的是時間，不急于一時。”
林云溪擰著眉頭，她也是想給自家哥哥創造機會，否則這么耽擱著，就真的越走越遠了。
“財產稅不是還沒有開始征收嗎？我們今日出去吃，我來做東，就去榮華街上最大的酒樓。”林云溪出主意道。
林墨眉心擰了起來，卻又不忍訓斥林云溪強人所難。
他知道林云溪心中有愧，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導致他和江柒柒離了心，所以想法彌補。
江柒柒也嘆了一聲，“好吧，趁著還沒亂，出去走走也好。”
林云溪這才展露笑顏。
江柒柒懶得重新更衣，就這么素面朝天多穿了件狐裘出了門。
她坐的是自己的馬車，月兒小風都陪在身側。
月兒撩起窗簾瞧著前頭的馬車，嘆了一聲，“本來我是極討厭林家小姐的，幾次害小姐受傷，像個掃把星，可今日瞧著她瘦成那樣，臉上粗糙得比我這個丫鬟都不如，手上也生了許多凍瘡，就……挺心酸的。”
“是啊，女子在這世上極為不容易。”江柒柒也感嘆了一句。
林云溪天真，可這份天真不正是這個社會想看到的嗎？
普通家庭的女子連字都不識，好一點家庭女子雖然能識字，但看的多是女訓女戒，被教導的內容也大多都是如何知禮識禮，學點琴棋書畫也是為了博男人一聲贊美。
至于如何正確的認識這個世界，如何成就自我，如何面對危難，沒人教的。
幸運的，遇個盛世，遇個好家庭，遇個好男人，一生也就安穩過去了。
可是幸運一詞難得。
多數女子的一生都是不幸的，都是撞得頭破血流，才懂了一點點道理和護己的手段。
小風在一旁氣呼呼的，“要是有人敢欺負小姐，我的拳頭可不饒人。”
江柒柒和月兒瞧著小風舉起來的鐵拳，撲哧一笑。
不過這讓江柒柒記起來，林墨曾經說要致力于讓女子上學堂。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還當不當一回事。
到了榮華街，外頭喧鬧得厲害。
江柒柒掀起簾子看了看，大多都在議論財產稅的事情。
“憑什么我們出錢救難民？我的錢也是辛辛苦苦賺來的，整整兩成啊，如今世道不好，我三年的盈利也不夠添這兩成的窟窿！”
“就是，朝廷那些人吃香喝辣的時候怎么不知道難民要死了！”
“賦稅一年比一年重，我們該出的都出了，也不知道這錢究竟花哪去了？”
“長公主府前些日子嫁女兒，排場大得要死，怎么不拿出來接濟難民？”
“還有那東陽侯府花重金娶花魁，朝廷怎么不管管？”
“麟王府的兒子整日吃香喝辣，欺男霸女，小妾已經娶到了第八房，怎么不讓他們多出點！怎就逮著我們辛苦掙錢的人來坑！”
……
百姓們怨聲載道，尤其是本就賦稅沉重的商家們。
不過江柒柒一路聽過來倒是沒人說丞相府的不是，畢竟丞相府救難民多時，好事做在了前頭。又被太子要挾，掏空了家底，不剩多少了。
哪怕丞相做主征收財產稅，也沒人多說什么，只道朝廷不仁，荒淫無度，這才掏空了國庫，無錢救災。
如果沒有之前的那些事，那么富可敵國的丞相府必是第一個被征討的對象。
來到京城第一酒樓，客流量出奇的少。
林云溪要了上好的包間，點菜時，江柒柒輕言：“簡單吃點就是了，不要浪費。”
林府不也要節衣縮食嗎？
林云溪這般花銷回家后怕是要被責罵。
林云溪便將菜單塞到林墨手里，“哥哥知道柒柒喜歡吃什么，哥哥來點吧。”
林墨看著菜單怔了一下。
他是知道，因為帶江柒柒吃過一次。
那是他記憶中格外難忘的一天，那么快樂，那么激動。
江柒柒眼眸閃爍了一下，也想起了二人之間為數不多的一次愉快相處。
猶記得那時，江柒柒滿心歡喜，覺得和林墨在一起自在非常。
而現在，雙方對視一眼，都要拘謹半天。
林墨點了六道菜，三道江柒柒愛吃的，三道林云溪愛吃的。
眼下時局，確實不同以往，太過鋪張不僅浪費錢，還會引來非議。
作為被山長最看好的學子，林墨雖還沒有入朝堂，但對朝堂風云的感知是敏銳的。
林云溪拉著江柒柒回憶她們初見時的場景，一起出門游玩的場景，以及她把江柒柒當做男子傾心，還派媒人上門的大烏龍事件。
瞧著以前的事情全看開了。
都能把自己那點啼笑皆非的小女兒心思當做笑話來講了。
只是但凡江柒柒提到林云溪路上的經歷和對未來的看法，林云溪便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林墨每每到這個時候，便也目露悲痛，有些無措，一言不發。
兩個人都不想談，江柒柒便也不再戳人痛處，隨便聊些輕松的過往。
飯吃的差不多了，江柒柒給月兒使了個眼色，月兒便上前來說：“小姐，外頭不安全，大爺說天黑前不允許您逗留在外頭。”
江柒柒便道：“是該回了。”
于是拿過手帕擦了擦嘴角，起身。